乔水没由来地扫一眼虞温,犹豫片刻回答道:“差不多相当于另一个世界。”
沈清的声音莫名添了几分沧桑:“你们那里的人,也是这样,不用吃饭,不用喝水,遇上事情就被命运推着走,一遍遍做重复的事情?”
他知道乔水无法回答,自己接下去,长叹一声:“真久啊,久到我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从哪一天开始的。”
自某一天开始,世界如同定格,他们的命运轨迹就此停止,停在江岸边,等着什么人过来,再将他们送来送去。
一次次,一天天,每每和那些人交谈,沈清越来越意识到事情本来不该这样继续下去。
他从小长大的村庄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妻子早年命丧沂江却依旧行动自如,沈怀殷被困在南庄无法出去就如同他一步也离不开沂江,唯一来去自如的人就是那些登上渡船的陌生青年。
兰娘还活着吗?南庄那些恶鬼一般的人还活着吗?
苑行秋真的死了吗?
他呢,他又是死是活?
他不敢细想,也不能细想,假如记忆真的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他又要问了。
兰娘的死固然是南庄人一手所为,但是,她的命运又被谁推着走?
他们在被谁推着走?
乔水反应很快,从几声叹息间察觉到沈清的想法。
不同于完全陷在游戏剧情中的南庄村民,沈清是个有自主意识的NPC。他不知道虚拟之外另有现实,但他清楚他和玩家之间的差距。
听他的意思,他记得自己拥有完整的人生,但是生活没有如同往常一般正常继续下去,而是停在某个固定节点,此后每一天犹如行尸走肉,哪怕他察觉到这一点也不得不接受。
乔水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接上沈清的话:“您之前问我什么算活着,这个解释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实在复杂。”
虞温靠在乔水身侧,此刻正握着他的手腕,抚弄那条柔软系带。
“您活着,兰娘,沈怀殷,也可以算作活着,”乔水感受到腕间轻微的颤动,接着说下去,“我想,苑行秋也还没死。”
“哦,你是这样想的,”沈清点点头,“你判断死活的标准是什么?”
乔水愣住。
这一刻船底水波平息,月光清冷,沈清不语,乔水手腕上触摸的动作也停住。
万籁俱寂,似乎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
“我……”
沈清适时地打断他:“小后生,我就说你讲不出个花来,逞什么能。”
“就没人能讲出来过,”沈清嗤笑一声,冲不远处的江岸扬头,“先紧眼前事。”
方才只顾考虑如何向沈清回话,乔水没怎么注意黑漆漆的江对岸。这下抬头,乌泱泱的人群撞进眼里,木偶一样攒在一起立着,均是僵硬地比划同一个动作,守着他们到来。
虞温附在乔水耳边低语:“我去把他们引走,你带上东西回村里找沈怀殷。岸边这个阵仗,村里应该没什么人。”
“不行。”乔水按住他的肩。
人太多,他不能让虞温独自冒险。
“行啦,别想东想西,你们只管上岸,剩下的有我和兰娘。”沈清神色轻松,长竿点岸,将两人从船上轰下去。
村民涌上来,沈清斜转竹竿一扫,将口中嘶吼的人群拦在竿后,利落抬腿一脚踢倒一行,喘息间伸手将水边兰娘拽上岸来。
乔水和虞温沿着来时的小路疾步奔跑,灌丛矮木枝叶刮过衣物,不容他们停歇一分一秒。
“轰!”
水涛声在身后陡然巨响,仓促回眸,通天水浪咆哮着直向南庄打来,一眼望不到边的水流中卷着无数南庄村民的尸体,哀嚎声被沂江水怒声彻底掩盖。
上连夜空的高大水幕不断下落,眼看就要吞没群山,携着怒意和血腥味的巨型水浪扑面而来!
“闭气!”
虞温立刻伸手掩住乔水的口鼻,另一只手将他紧紧锢在怀里。
下一秒,沂江水覆盖整片平地,他们从头到脚全部泡在水里,被水浪推着冲走。水势凶猛,乔水被冲得晕头转向,骤然撞上身后大树。他一手绞紧粗壮枝杈,一手扣死虞温肩头。
他们不能被冲散,如果顺着水势被冲下去,恐怕会被带进沂江,那便只能等着淹死,再也回不来了。
江水冰冷,从前这湾水吞了兰娘,教她咽下数不清的冤和怨,逼她日夜浮沉,变成可怖的死尸。
可吃人的从来不是沂江。
如今倒反过来,命丧寒江另有其人。
身旁似乎漂走两道人影,乔水费力睁眼凝望,依稀辨出沈清和兰娘的身形。
他们顺着水来,又顺着水走,仿佛只是为了路过瞧两人一眼,随着水波荡到沂江深处。
江水退去。
根浅的树丛被冲进江里,开出一片辽阔视野。乔水向岸边望去,那里空无一人,木船也消失不见。
沈清不会再出现,兰娘也不会,在这世上多的是他们想不明白的生死,发了怨,报了仇,依旧没有去处。
不知水流会将他们送去哪里。
红玉还好好地在衣兜里,但那幅画因为颜料没干而留下痕迹。
他们浑身滴着水回到南庄,见到的是一个被水冲得凌乱稀落的空村,一个人也没有。
“沈怀殷要是出事,我们就真可以重开了。”走在去后山的路上,虞温发觉乔水神情不对,玩笑般扯出一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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