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疏对着那个红点看了两个小时,稍一闭眼,眼前依然是那个红点。
热心肠的大光头帮忙交了各项费用,又买了点吃的送来给林月疏。
林月疏用英文道谢,接过泰式小吃,饥肠辘辘的往嘴里塞。
小吃刚入口,他又幽幽拿了出来。
吃不下,胃很难受。
大光头在一边喋喋不休,他英语说得不太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林月疏听不懂,但大概能猜出是在安慰他。
大光头说得激动,一把拉开衣摆给林月疏展示。
密密麻麻的文身中间,依稀能看到一处圆形伤疤,周围皮肉皱缩,触目惊心。
林月疏勉强从大光头的泰式英语里听出了“枪伤”一词。
大光头刚要解释枪伤来源,手术室的红灯忽然灭了。
二人立马冲过去,大门刚开半截子,医生就被他们拽了出来。
医生扶着眼镜,用泰语同大光头交流着什么。
也不知说了什么,大光头粗黑的眉毛忽然拧成一团。
这表情,林月疏受不了了。
他一头钻进手术室,搭眼一瞧,手术台上的男人安静的连呼吸都没了。
周围参与手术的医生护士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收拾器械。
林月疏的魂儿瞬间飘走了。
他不断摇头,嘴里念念有词:“不对,不对……”
一旁的护士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节哀顺变。”
简单四个字,林月疏心死了。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自己非要管别人的闲事?能力不足老实待着不好么,偏要拖累别人,害一条鲜活的生命枉死。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短暂地停留过后也离开了。
林月疏滞怔的双眼也不会动了,眼泪好似也哭干了,什么也没有了。
漫长的一个世纪过去了,林月疏麻木的双腿条件反射的过去了。
不敢看手术台上的男人,可又不得不看。
因为这是最后一面了。
在林月疏的印象中,霍潇是个性格张扬又极富生命力的人,他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当时自己遭人封杀,全世界避之不及,是霍潇伸手拉住他,把他从悬崖边缘拽了回来。
有时候霍潇说话真的很欠揍,可笑着过来讨饶时,又会觉得什么气也没了。
那样鲜明生动的人,怎么会是今天这样的光景。
林月疏怔怔看了许久,缓缓俯身。
他的手掌落在霍潇冰凉的脸颊上,指腹顺着他的眉宇一路下滑,走过五官的轮廓,因为自己不擅长记忆他人长相,但此时,无论如何都得记住他的脸。
得记住这个爱他到甚至可以献出生命的人。
因为他的人生,自此以后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霍潇……”嘶哑的声音轻声呢喃着,“醒过来,我们就结婚;醒不过来……也结,在阴曹地府等我。”
“真……的?”一旁冒出施施然的一声。
林月疏:“真的。”
林月疏:……?
林月疏:?!
他一把看过去,对上了霍潇拧紧的眉头,和眼底苍白无力地笑意。
林月疏慢慢绷直了身子,双脚不受控制往后退:
“诈诈诈诈诈尸了!”
霍潇咳嗽着,抬手摸索着找到包扎好的伤口,在周围轻揉着:
“你刚才说结婚,是不是真的。”
林月疏瞪着大眼惊恐地把自己缩在墙角,半晌,小跑过去跪坐在霍潇身边,双手捧着他的脸又揉又掐。
“别,别掐。”霍潇笑着皱了眉,“疼。”
“你不是死了么?”林月疏还是不信,继续掐他的脸。
“谁说我死了,我手术途中就醒了。”霍潇笑道。
林月疏嘴巴张了张,短暂的迟怔后,干燥酸涩的双眼中再次落下大颗泪珠:
“你这头肌肉猪……麻.药都麻不住你……担心你这大体格子,是我太蠢了。”
“只是局部麻.醉。”霍潇解释。
他抬手用指节蹭走林月疏的眼泪,再问一次:
“刚才说的结婚,是不是真的。”
林月疏盯了他许久,别过脸: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霍潇翕了眼,“我现在是重症伤患,一点小刺激都能随时要了命。”
林月疏破涕为笑,表情却很嫌弃:
“少装了,枪打不死,狼都咬不死的肌肉猪,花钱买凶杀你都得付八倍价格。”
但是,等等。
林月疏猛然抬头,既然如此,医生为什么要说“节哀顺变”。
再等等,为什么泰国的医生还会说中文。
思考的间隙,医生护士进来了。
护士:“好了时间到了,我们现在要把伤患送去重症监护,您之后再来看他吧。”
林月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霍潇抬手轻轻抚摸着林月疏被狼咬伤的手臂,道:
“我先过去了,谢谢你舍命救我。”
林月疏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声笑。
霍潇人都被推出手术室了,还在那依依不舍的:
“老婆,等我转到普通病房,你一定要来看我。”
“谁是你老婆,你老婆是谁,住你的院得了,话还这么多。”林月疏道。
……
后来,大光头帮忙找了个会说中文的翻译,和医生边聊边翻译给林月疏听。
医生说,病人很幸运,或者说体能很好,肌肉发达,因此那颗子弹并没打重要害,之所以昏迷是因为失血过多,在取弹手术中已经帮他做了输血。
但在伤口正式痊愈前,一切未成定局,还需要在ICU监护两天。
林月疏又问,他进去手术室后护士和他说的什么。
“不要待太久。”医生道。
林月疏闭目。
从今天起,不管用不用得到泰语,他都会认真学习,至少不要音译出这么可怕的东西。
第94章 霍潇支线结局(完)
林月疏终于知道国家为何提倡全民运动,把身子骨养得棒棒的,就能像霍潇这样,挨了一枪不出三天重回活力四射。
换做别人,躺到过年能站起来就不错了。
本来林月疏是不知道霍潇转到普通病房的,他自己也被狼造得不轻,灰溜溜穿上时尚条纹病服,正挂水呢,门口冒出霍潇一瘸一拐的身影。
“伤势怎样了。”霍潇拄着拐还挺熟练。
林月疏坐起来,撸起袖子,露出绑得一层一层的纱布:
“好像在结痂了,有点痒。”
霍潇在床沿坐下,一对凌厉的剑眉向眉心拢着:
“小可怜,又是这只胳膊。”
上次拍戏失控落马,被竹子划伤留下的疤痕还依稀可见,现如今再添新伤,又是这条手臂。
霍潇一边手吊着石膏,另一只手也是伤痕累累,却又固执地托住林月疏的伤臂,对着一圈圈纱布凝视了许久,片刻,抬头看看林月疏,再低头看看手臂。
尽管和他的伤势相比,小巫见大巫而已。
林月疏也不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回望着霍潇。
住院这几天,林月疏想了很多。
当时并不知道霍潇已经醒了,遗憾地说出那句“结婚”,如今霍潇活蹦乱跳,他的确有想过这个承诺是否还能收回。
糟糕的原生家庭、孤独的成长历程,令他一直觉得“结婚、一辈子”这种词于他来说遥远似天边,他也从没想过和哪个人互相交换自己私人空间的秘密,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把彼此当成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真要仔细去想,心中还是冒出一份未知带来的恐惧。
林月疏移开视线,眉眼低垂,望着病号服上的条纹出神。
“林月疏。”霍潇忽然叫他。
林月疏抬头看了他一眼,仓促地低下头。
霍潇把拐杖搭在膝间,手握着扶柄,有一搭没一搭地压下去又松开,拐杖头敲着地面发出缓慢而钝重的“叩叩”声。
“当时听到你说愿意和我结婚,那种心情再无任何喜讯能复刻,短暂的一瞬间把一辈子都想好了。”霍潇垂着眉眼,手指摩挲着拐杖。
“但我不想趁火打劫,现在,我度过了危险期,身体健康有保障,那么这个问题我需要再问你一次。”他抬起眼眸,将林月疏低垂的眉眼尽收眼底,“还愿意和我结婚么。”
刚说完,霍潇立马改口:
“或者说,如果你觉得结婚为时尚早,我们可以试着以结婚为前提先交往一段时间看看,到你觉得我确实是值得托付一生的人,再做打算也不迟。”
话音落下后,病房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冗长的沉默,八年抗战结束了、新中国成立了、经济繁荣的珠三角也划分好了,林月疏嘴里终于冒出了晦涩的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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