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随着日头升起逐渐消散, 周洐把板车停在蓝玉绸缎铺的后院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门,里面便响起脚步声。
开门的人看了看他身后,立刻就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几笼的鸟儿。
“你可真是赶巧了, 今天就有一趟走的。”
中年男人绕过他, 直接把鸟笼子提在手里瞧, 不是顶稀奇的,但也值不少钱,还算满意。
看完了最上面两个, 他再往下一瞧,却直接愣住了,竟然是两只海东青,毛色极其漂亮,爪尖喙利。中年男人奇道:“这东西可是在北地才有的,你哪里寻来的?”
周洐说:“前些日子跟着马队去北边卖了一趟货,在那里打来的。”
天快冷了,马队赚的就是行走两地的差价, 这边打了皮毛, 运到那边去卖, 一趟下来也能有不少钱。
这两只海东青, 就能抵一年的收成, 这运气也太好了。中年男人感叹, 忙把几笼鸟搬进院子里,关了门, 想拍他的肩膀,个子却不高,只好拍了拍他的胳膊,“兄弟,咱们也有过两回交易了,我也不骗你。”
他摊开一张手,晃着五根手指头,“不叫你寒心,两只这个数如何?”
周洐说:“可以,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中年男人大方道:“什么要求,尽管说来!”
周洐顿了一下,说道:“我要跟你们一起上京。”
中年男人皱起眉,疑惑的问:“你要上京做什么?”
“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转卖,之前跟着马队遇到过一次劫匪,想来跟着你们更安全一些。”周洐解释道。
中年男人略一犹豫,就点头应了下来,不过是在车队里加个人,他说:“除了住行,其他的开销可与我们无关,回来后要是东西多,也得自己雇马车。”
“好。”周洐应下来。
中年男人怕他是去跟着打听物价的,当即就结款画押,这几只鸟儿再与他无关,等到马队出发的时候,让他坐在板车的货物上。他坐着的板车上,运的正是他打来的鸟。
马队运的是绸缎,一路走的是官道,附近山多,也没遇到什么劫道的,过了这片地界,驶进平原,就更顺利了。
他们也不是只去京城,卖鸟儿是中年男人的私人渠道,先去了南方,然后又把南方的新缎子运到京城,这一路就过去了不少时日。
中年男人一路做着生意,周洐也一路做着生意,若是在哪个地方停的时间久了,他就提着弓箭去附近的地方打猎,几只兔几只鸟,零零散散的都卖给了他。有一次在山中遇到狼群,就是多亏了他,车队里的人保全了。鸟笼子被狼咬开了,中年男人眼看着海东青飞走,心都要滴血了,没想到又回来了。
都说猎鸟的人也会驯鸟,可见传言不假。
中年男人干脆让了一辆马车给他坐,平常空闲了就去问他怎么驯鸟,心中对他更是信服不少。
商队排着队待验牌进城,周洐在站在马车旁活动身体,看着远处的山峰,眯着眼睛道:“那里能打猎吗?”
中年男人往那处一看,立刻就笑起来,“那可是皇家猎场,踏上一步都要杀头的,你可歇了那个心吧。”
周洐无所谓的点了点头,跟着车队进到城内。
一队马车行到了绸缎铺前,周洐就下了车,到了晚间他会和商队一起住在后院,现在没有他的什么事,中年男人赶着车去别的地方了,他自己一个人顺着街道走。
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山上的鸡兔长成后都卖掉了,几只猎犬也托养给村中信得过的人,如今的奔波,不过是为着一件事。
他或许知道,瑾瑜是谁了。
*
邝玉并没有死的消息传出来,朝野震动。
畏罪而逃和畏罪自杀,不同的事情,结果天差地别。
因为不知其是否还有同党,朝廷颁下通缉令,张帖于榜,一开始大街小巷都在传,可最初的几天一过,也都没了兴趣。
只有相关的人急在心里。
五皇子解了禁足后第一次出来,便在酒楼上点了桌好酒好菜,听曲儿饮酒,把刚才吩咐侍从撕过来的通缉令展开一看,不由得笑了。
“与你如今全然不像,这怎么认得出来。”
画像上画的是他从前的容貌。
确实不像,那些人大概忘记了当初如何对他用刑的。
邝玉现在顶着别人的脸,倒也不怕被认出来,低头饮了一口茶。
他不应声,五皇子也不恼,笑着逗弄立在旁边架子上的鹰隼,他在边关,这种鸟儿多,却没自己养过,之前向邝玉讨要,被拒了后,却开始想养,只是一时间寻不到好的。
冲雾展翅,竟然朝着窗外的街道中而去。
鹰隼是食肉的,性凶狠,邝玉一惊,怕它伤人,连忙朝那里看去,一声唤回的短哨还未出口,忽然愣住了。
街上站着一个人,鹰隼落到他肩膀上,周围的民众一片惊呼指点,而那人骤然抬头,与邝玉对上视线。
邝玉呼吸一滞,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怎么是周洐?周洐怎么在这里!
邝玉强忍着不露异色,五皇子走到窗边,朝下看去,却是与他不同的心境。
他好吃好喝的喂着这只鹰,没啄他就不错了,怎么现在还主动落到这个人身上?
五皇子对侍从吩咐道:“把他们带上来。”
邝玉收回视线,心跳逐渐回缓,看到走进他们包厢的人,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手指。
只是周洐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是了,他现在,是别人的容貌。
五皇子打量他一番,见没有什么异样,只是个寻常的普通人,问道:“这只鹰为什么会落在你身上?”
冲雾的爪子抓在他的胳膊上,微微张了一下翅膀又合拢,丝毫没有攻击的意图。
周洐说:“大抵是因为我驯过鹰,身上有它同类的味道。”
“你会训鹰?”五皇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周洐点头,“略通一些。”
“好,”五皇子不假思索的说,“我也想养鹰,你就来帮我驯鹰吧。”
邝玉看向五皇子,皱了皱眉,还未开口,听到周洐说:“恕不能如阁下所愿,在下只是在此地暂居。”
他胳膊微微抬起,冲雾就扇了一下翅膀,落到邝玉身前,邝玉无可奈何的伸出手臂接住它。
驯过的鹰就是这样,要落在手臂上吃食。
五皇子惋惜地说:“好吧,那就不强求了。”
周洐颔首,转身离开。
邝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微皱的眉始终没有松开,周洐转身前似乎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有没有被认出来。邝玉扯了扯嘴角,连从前的仇敌都没有认出,他又怎么会认出呢。
邝玉食不知味地吃过饭,立刻派人去打探了周洐的消息,回到府中时,门房却说有一个人要见他。
听到门房的形容时,邝玉已然知道是周洐。
周洐认不出他,但不可能认不出冲雾,冲雾的翅膀上有伤疤。
他等了片刻,门外走进一个人,纵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邝玉却还是心脏一悸。
邝玉从来没有想过对方会出现在这里,他就应该生活在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与这一切的谋算都毫不相关。
他不由自主的开始想他们今天的相见是否会有疑点,而周洐进府是否会被一些暗中盯着他的人发现,从而探查到更多。邝玉这样想着,又一一想足了应对之策,面上却不露分毫,带着微微讶异的表情看着周洐,问道:“怎么是你?”
周洐说:“实不相瞒,这只鹰是我赠给一个人的。”
静了片刻,邝玉才点头道:“这鹰也是别人交给我的。”
“不知他现如今是否安好。”周洐如此问,眼睛却看着邝玉,仿佛是已经认出了他,这句话也是询问他的。
邝玉不露声色地说:“我曾与他见过,因为有一些事,他把这只鹰交给我养,你不用担心他的安危,一切尚好。”
周洐道:“如此就好。”
他拱手离开,邝玉却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来,只是为了这个吗?”
周洐停步,“如若他不便见我,我再强求就只会添麻烦。”
邝玉一怔,任他离开,找人跟着他,护他安全。
周洐自然是安全的,没有人与他为敌。但与他邝玉扯上关系的人,手足亲朋,无一幸免遇难。
快些离开吧,离开这里,回到那座山上,让他哪怕在刀山火海,也有一处可安心。
邝玉坐在椅子上,眉宇间显露出几不可查的颓然。
只是见了他一面,就担心至此,若是把他牵扯进来,邝玉简直无法去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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