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沧山广大,此处下山是云沧村,而从另一处越过几座山,就是靖内郡地界,是去往西地的一道关隘。
冲雾在天上盘旋,始终飞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就好像,他也不曾远离这座山。
那日他匆忙奔逃至此,不识前路,不知何从,如今,却似乎有了归处。
少了一个人,院子恢复了恒日的寂静。
松间和照白平常就被邝玉养着,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熟悉的味道,歪着头站在院子里,一会嗅椅子,一会去拱西侧屋的门。
周洐给猎犬们烧好了饭,这两只幼犬还哼哼找着,他走过去一手提起来一只,放在了食盆旁边。
“他走了。”
两只幼犬像是听懂了似的,吃东西都不积极了,只吃了一点,周洐也没有强硬喂。第二日它们两个饿得很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恢复了之前的狼吞虎咽,只是偶尔还在院子里找着什么。
周洐白日要出去,就把它们关在房间里,晚上会捉些小的野物,让它们练习扑东西。
鸡圈里的鸡下了第一颗鸡蛋,周洐取的时候,想起来邝玉曾站在栅栏边,期待什么时候能有收获。
猎犬小灰的鼻子更灵一些,循着味追到了深山里头,被一条溪水拦住去路,过了溪,再也闻不到什么了。
周洐没有强求,打了几日猎物,下山贩卖,却并没有很快回到山上,而是在镇上多留了几日。
百姓们整日谈论的都是家长里短,鲜少涉及与他们不相关的事,至多也不过闲言几句。
若是想知道什么云沧镇以外的事,就得去茶楼,商贩们大多在此处落脚,来往交谈都是各种奇闻异事,还会有说书先生说书评书,挺的人啧啧称奇。
这里不是繁华富庶之地,若是外界出了一件大事,要隔上许久才会传过来。
现下茶馆里的众人都在传年初京城里发生的一件大事,一人插上一句,连说书先生的《醉翁谈录》都没有多少人听。
“这年头,官也不好做了,指不定就要牵连满门,从前镇上的张员外一家,不是说攀上了京城里的大官,举家都搬去京城了,还没得意几天,那大官落罪下狱,连带着他们也被流放充军了。”
有人唏嘘:“太子可真是厉害,年初阻止了寿王谋逆,现在又抓贪官、断奸臣。”
“那可是太子,未来的皇帝!当然厉害了。”
小二过来添茶,有人过来探他的肩膀,周洐躲过去,看到是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面黑无须。
这人愣了一下,“还挺警觉。”然后含笑看着他。
“这位兄弟,我刚才在集市里见到过你,你可是这山里的猎户?”
周洐颔首,中年男人说道:“我见你贩卖的猎物伤处都小,可见你是个打猎的好手啊。”
周洐道:“有话不妨直说。”
中年男人一笑,“兄弟是个爽快人,这山上的动物这么多,想来这稀奇些的鸟儿也不少,你若有心猎来一些,这一只的价格可比什么鹿、狐狸高多了!”
周洐不置可否,男人见状,也不恼,笑呵呵道:“你下次猎到这些稀奇的鸟儿了,每月初可送到镇西街的蓝玉绸缎铺,保证比这市面上的价格高多了。”
说完,中年男人已经坐直了身体,似乎只是随口一谈。
周洐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恢复了从前的生活。
天下之大,要寻找一个人何其之难,更何况还只有一个不知道真假的名字。
*
邝玉被引到了一间房内,房内屋饰奢华,一名男子负手站在窗前。听到声音,男子转过身,“没想到,你竟然躲在山中苟活。”
男子语带讥讽,一见到他的模样,拧起了眉,似是觉得惊异,颇有兴味的打量着他。
邝玉垂眸敛目,“这天下都是太子的,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男子挑眉问道:“你就不怕,我把你交给太子?”
邝玉淡淡道:“殿下的兵权,太子岂能不觊觎?我可是寿王谋逆案的罪臣,若殿下与我牵连,只怕也无法洗清,失权事小,一不小心失了命,就得不偿失了。”
男子道:“如你所说,我当真不应当与你牵连在一起。”
“寿王谋逆案,乃太子一手决断,奠定了在朝中的威望,可若这件事全由太子一手策划,到时候事态又会如何转变,不用我来说明吧。”
五皇子长于边关,于京中朝臣所识不多,如今一见,倒是没有枉费他派人调查,最后把这邝家最后还活着的遗孤给寻了出来。
五皇子一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正的邝玉。”
“时日长久,殿下自可一一验证。”邝玉看向窗外,这座庭院依山而建,而他方才正从群山中而出,不远处高大的树枝上,冲雾停立在枝头,听着五皇子爽朗的笑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岁月恍然而过,五皇子在靖内郡呆了两个月,终于得到圣上旨意,能拔营回京了。
一位异士将邝玉化作五皇子军帐内一名副将卫珺,跟随入京。
一入京中,时间过得更快了,每日出入各处,要谨防身份不被发现,又要费心筹谋,旁的事一律无暇去想了。
五皇子在朝中受到掣肘,被圣上训斥在府邸自省,连带着手底下的武将也处处被人轻视。
邝玉刚出五皇子府,他的马车被一群纨绔子弟纵马撞翻,一群人吵吵嚷嚷,非要治他的罪。
以邝玉从前的身份,这些人都到不了他跟前,不过是听从谁的引导,来挑事找茬,他丝毫不怵,连表情都未动。
“我乃朝中从五品武官,要治罪也不是你们能治的,须得上报圣上,交由刑部处置。不知你们几位,谁要上奏?”
那几名纨绔子弟面面相觑,各自撂下一句狠话,让他等着瞧,就纵马离开。
马车被撞翻了,下人们要把这些东西运走,邝玉抬步离开,五皇子府的管家说:“府中还有马车,卫大人乘马车走吧。”
邝玉摇头,“不必,离得不远,我走回去就是。”
京城中的大街小巷,无处不繁华,街边尽是摊贩走卒,时不时有马车而过,百姓们便拥在街边,等马车过去后,才恢复了热闹。
马车内和马车外是两个世界。邝玉从前在里面,登高跌重,跌得万劫不复,如今脚踏实地走在路上,却觉得一步一步都走向明亮。
路边有卖兔子的,一只只关在竹笼子里,皮毛雪白,不似在山中,大多都是些灰毛的兔子。
他过去询问价格。
摊主是个面善的老婆婆,在买与别人的间隙回答他:“三十文。”
三十文,比他想象的要便宜。
邝玉拿出了一锭银子,老婆婆愣住了,问他要多少。
“能买多少就多少,送到隔壁街的卫府。”
这可是笔大买卖,老婆婆连声应下,邝玉又朝前走。
人群熙攘,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走近了才能听清。
“玉钗,上好的玉钗!金玉坊的款式,货真价实!”
“年运起卦,流年风水,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邝玉顿步,在摊子面前停下。
一个灰布长衫的人盘腿坐在席子上,旁边竖着面黄旗,上书“神算”。
算命先生见有人停步,忙问道:“这位公子是想要算什么?”
邝玉出神了一会,算命先生以为他不知道算什么,吆喝道:“合婚择吉,年运起卦,流年风水,大事小事,都可以算一算,一日十卦,如今只剩最后一卦,公子可有想好算什么吗?”
邝玉回过神,低声道:“算我与他,是否能再相见。”
这倒奇了,寻常人都是算时运大事,还从未有人问过这种问题。
算命先生虽是不解,倒也起卦,问了他一个字,手上点弄一翻,沉吟道:“山字,绵延起伏,首尾相连,又有靠山之意,想必你们之间也有过庇护,山水自为上上之卦,若有山无水,则缺少灵气,而江河为真水,假水嘛,就是道路,如果行走流通,这灵气,也能聚起来。但山也有阻隔之意,如果越不过去,就是另一番境地。然,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邝玉颔首,扔给他一块银子,沉甸甸的一锭,算命先生捋着胡须,得道高人指点似的,又补上几句。
“方才说过,这山字,首尾相连,拆散不得,可见你们二人缘分不浅,有心见,自可相见。”
有心见,自可相见。
他有心,他们一定会再见的。
只是不知道还要过多少时日。
邝玉想起派过去的人已经许久不曾回信了,须得询问一番缘由,他才能安心。
第37章 不认
清晨, 空荡的街道已经开始出现了小贩们的身影,他们预备着一日的买卖,在忙碌中偶尔互相交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