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久,时隙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一点,像风拂过海面。
“我或许也憎恨过你,但等到下一次重置,你知道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我想问你的名字,通过闲谈让你对我有一个好的印象,邀请你共进晚餐,加上你的联系方式,试图和你产生一些交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才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夕阳落在海面上的碎光,转瞬即逝。
“这不是什么荒谬的事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不懂什么是爱。
他从小自己跟自己长大,自己哄自己开心,自己给自己定规矩,精神世界是个封死的圈子,除了自己谁都进不去。他见过人们口中的爱,见过母子的,见过情侣的,见过为了对方豁出命的,他都觉得没意思,觉得多余。
可他知道,自己一次次重置时间,一次次回到这艘船上,一次次看着这个人走向死亡,从来不是为了恨。
不论是让他恨自己,还是让自己恨他。
一开始是想知道那句没说完的话,后来是想让他多活一会儿,再后来……只是想再看见他。
他的喜欢或许浅薄,却是在荒芜之地撒下的唯一一颗种子,等待着曜日光照,汲汲生长。
他的人生向来随波逐流,不必等待到了一定重量,不必等待恰到好处的时机。
一切与他而言都是轻薄的,包括放弃自己已经走了许久的路。
周洐的人生还太过短暂,他还太年轻,也根本没有那九十七次的记忆。
他坐在对面,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感觉。荒诞,震惊,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酸涩。他没法相信这番天方夜谭,可又没法逼自己说出“你疯了”三个字。
他们在第九十八次的时间线中,确实如此般相遇相识。
只是这一次,故事被掀开了。
时隙从领口扯出一条项链,链子是细的银链,细得像一根时间线,坠着一枚小小的、没有任何花纹的旋转的莫比乌斯环。环身没有接口,浑然一体,在夕阳下泛着冷调的银光。他隔着桌子递过去。
周洐有些疑惑,没立刻接。
时隙微微笑道:“联系方式,会和我产生一些交集。”
这是他第一次见面时就想做的事。
想认识他,想和他说话,想有一根线,把两个人拴上一点。
之前九十七次都没机会。
这一次,提前给你。
周洐伸手接了。指环很凉,带着一点对方的体温。他没戴,只是攥在手心。
一切如同上天安排的命定道路。
时隙看着他攥紧项链的手,心里静静的想。
如果这是必死之局,那我会走尽九十八条时间线,给你铺出一条活路。
不要认识我,不要记得我。
我们应该在一个正常的环境下相识,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什么名字都好,一个普通的名字最好。
那才是故事的开始。
小径分岔的时间花园中,无数个我正在行走。与你离别,与你相逢,与你互为仇敌,与你相爱终生。
我与你或许终生不可再见。但我又同时伴随在你身边。
那是我。一切的我都是我。我接受一切的你,我接受一切的我们。
——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时隙心里清楚得很。
从他第一次拨动时间的那一刻起,所有分叉的结局就都平铺在他眼前了。像展开了一整卷胶片,一帧一帧,全是这个人的短暂的人生轨迹。
一百次重置权限,一百条时间线,一百种结局。
他早都看过了。
只有两条线,周洐能活着走出这艘船。
——其中一条,就是017号,会在试炼最开始就死掉。
没有他这个最强的变数,没有他这个系统默认的最优竞争者,周洐的能力、心性、运气,刚好能撑到最后,成为唯一的胜者。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还是一次次重置,一次次走向不同的开局,一次次看着对方死,也一次次自己死。
因为好奇,因为不甘,因为……想和这个人多待一会儿。
第九十八次,该说的都说了,该给的都给了。
够了。
该走最后一步了。
时间倒回试炼开启的第一秒。
爆炸的巨响刚刚传遍全船,地板还在剧烈摇晃,浓烟还没涌进走廊。
周洐刚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稳住身形,就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背光,身影瘦挺,熟悉得让他心口毫无来由地一紧。
他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抬着,正对着周洐的方向。
周洐的反应比脑子更快。
拔枪、上膛、扣扳机,一气呵成,是刻在骨头里的战术本能。
枪响的瞬间,他看见对面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像是……故意来赴这场死约。
子弹精准打在胸口。
时隙晃了晃,身体慢慢软下去,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枪从他手里掉下来,哐当一声落在地板上。
周洐站在原地,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快,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像被硬生生掏走了一块,空得发疼。
地上的人眼睛还睁着,看着他的方向,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说了两个字。
周洐没听见。
他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才猛地回神,转身隐进了旁边的通道。
接下来的试炼,比他预想的顺利太多。
没有厉害的对手,没有突发的变数,所有危险都刚好卡在他能应对的程度。
他一路走,一路救人,和所有轮回里一样。
只是心里总空着一块。
好像少了点什么。
好像有个人,本该跟在他旁边,替他挡住背后的冷枪,替他提前拆掉路上的陷阱,替他把干净的水放在他会经过的地方。
可他回头,只有空荡荡的走廊。
第七十二小时整,在一众废墟之间,他走到甲板上。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活着的味道。
他赢了。
唯一的胜者。
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恭喜他通过筛选,即将绑定成为本源执行者,获得穿越万界的权限。数奖赏和可能性在眼前铺开,像一场盛大的恩赐。
周洐站在甲板上,迎着风,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戴上过这个项链,看着沾满血的指环,有些茫然。
只是有些茫然。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第237章 周洐
周洐的童年是在空旷的大房子中度过的。
父母都是搞涉外科研的, 常年在外跑项目,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家里有按时到岗的阿姨,有配给的营养师, 有专门的司机和家教,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唯独缺少活人气息。
他从小就习惯了自己安排作息,自己解决麻烦, 自己对着空气说晚安。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 运动永远达标, 情绪永远稳定。老师评语永远是“成熟、自律、让人放心”。
他像一株被精准浇灌的植物,按部就班地长,笔直, 挺拔,没有多余的枝桠。
十六岁那年,正式的讣告送到了家里。
官方说法是驻地突发局部武装冲突,波及科考站,父母在内的七名工作人员全部遇难,遗体就地安葬。葬礼办得肃穆而隆重,盖着国旗,很多人来鞠躬, 说节哀。
周洐站在遗像前, 腰杆挺得笔直, 没掉一滴泪。
他不是不难过。他只是觉得不对。
他看过父母发回的最后一封邮件, 驻地在中立缓冲区, 离交火线三百七十公里, 中间隔着整片无人区,根本不存在“波及”的可能。所有相关档案全部加密, 所有随行人员都闭口不谈,一场意外盖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没留。
那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正常世界的表象底下,藏着看不见的东西。
十八岁他考进军校,选了特种侦查专业。
毕业后进入特调处,专门负责非常规失踪案件的摸排。五年时间,他经手过太多离奇的卷宗:整船的渔民在公海凭空消失,连船体残骸都找不到;整栋写字楼的员工一夜蒸发,监控只拍到一片雪花;整支考察队进了原始丛林,再也没走出来,搜救队进去连营地痕迹都没找到。
所有案子最后都以“意外”“失联”“遭遇不测”结案。没有凶手,没有真相,甚至连痕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有条不紊地收割这个世界上的人。
两年前,开始出现精英阶层集体失踪的案子,直到新的一条线索指向一艘即将出海的豪华游轮。周洐的童年是在规整的时间表里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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