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奇怪。
他以前从来不会疼的。
第五十次的时候,他已经能精准地算出,周洐会在第几个小时,出现在哪个地方,遇上哪件事,最后死在哪里。
他像个提前拿到剧本的观众,看着台上的人认认真真演戏,走向注定的结局。
他不再试图改剧情了。
他只是会提前一点,把周洐要走的路上的陷阱拆了,把藏在暗处的人打发走,把干净的水放在他会经过的地方。
尽量让他走得轻松一点。
尽量让他少受点伤。
尽量……让他多活一会儿。
第五十七次,周洐临死前,忽然转头看向他的方向。
隔着很远的距离,人潮拥挤,火光缭乱。
周洐好像看见了他,好像又没看见。
只是嘴唇动了动。
时隙站在原地,没动。
他读出来了。
两个字。
“快跑。”
六十次以后,循环变成了一种习惯。
就像小时候每天去巷子里捡马卡龙,就像后来每个世界去做任务。
不用想,不用问,到时间了,就重置。
他不再数次数了。
只是每次睁开眼,听见海风的声音,听见甲板上的谈笑,就知道,又一次开始了。
他依旧会走到周洐面前,弯唇笑一下。
有时候周洐会回笑,有时候周洐只是点点头,有时候周洐根本没注意到他。
都没关系。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知道哪一分钟会爆炸,知道哪条通道会坍塌,知道哪个人会反水,知道周洐会在哪一刻,做出那个必死的选择。
他都知道。
可他还是会跟着走一遍。
第八十二次,他问过周洐一次。
那是个难得平静的夜晚,两人靠在走廊的墙上,轮流守夜。
他问:“为什么总要救别人?明明自己活下来就好了。”
周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总不能看着人死吧。能拉一把是一把。”
“要是救不活呢?”
“尽力了就不后悔。”
时隙没再说话。
他懂了。
这人不是傻。
他只是选了自己认为对的路。
哪怕死,也认。
第九十次,周洐死的时候,时隙就蹲在他旁边。
他第一次伸手,轻轻碰了碰周洐的脸颊。
冰凉的。
他轻声说:“你真固执。”
没人回答他。
第九十三次,重置前的最后一秒,他忽然想,为什么会是他呢?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让他一次又一次地重置时间?
明明他见过那么多人,明明比周洐厉害的、聪明的、好看的,多的是。
为什么是他?
他想不通。
也不想想了。
第九十六次的时候,他已经很平静了。
看着周洐倒在面前,看着血慢慢渗开,看着火光一点点暗下去。
没有惊讶,没有烦躁,没有心疼。
只剩下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熟悉感。
像看了无数遍的老电影,台词都能背下来了,可还是想再看一遍。
他站在尸体旁边,站了很久。
他知道,还有四次机会。
系统给的试炼空间重置权限,一共一百次。
他已经用了九十六次。
剩下四次。
他不想再试了。
试了九十六次,九十六种结局,周洐都死了。
这个人的本性就是这样,改不了的。
与其再让他死九十六次,不如……
换个活法。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破损的天花板,看了看外面的星空。
九十六次轮回,他只看懂了一件事。
在这个封闭的试炼场里,周洐活不下来。
那如果……跳出这个地方呢?
如果,把这个困住所有人的系统,拆掉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笑了。
好像……有点意思。
之前九十六次,他都在想怎么让一个人活下来。
这一次,他想试试。
怎么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他抬手,指尖凝在半空。
第九十七次。
时间在他身侧泛起波纹,秒针倒转,水流回溯。
甲板上的死鸽重新振翅,浓密雪白的羽毛在空中飘散,就像不会落地的雪,乘着风永恒的飞翔。
他一直看着这样暗沉的天空与海面,直到有人走来,脚步声靠近。
白鸽消失了,时隙抬起手,羽毛落在他指尖,融化成雪水。他没有回头,只轻声说道:“若时空回转,就会下一场雪。”
声音被风吹走了,裹挟着一切轻飘的物体向远处。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最开始力道很轻,仿佛只是试探,而后又迅速用力,用一股隐晦的力道将他的肩膀向后压。
“这样很危险。”
时隙低垂着脸,看着最后的白雪落入无垠黑暗的海面,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的声音很虚弱,“我没有力气了。”
下一刻,他的身体向后靠,身后的人措不及防的揽住他,怔愣过后,感受到船身的起伏,连着他的双臂一起抱着将他抱回船板上。
“需要我叫来服务生吗?”
时隙摇了摇头,没有再开口。
他坐在黑暗里,整个人也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听到脚步声远去,心中却十分笃定,
不知道多久后,滚轮碾过甲板的轻响由远及近停在身前,一件温暖而厚重的外套先披在了他肩上。
时隙这才第一次看向他。看向这个不管在何种境地,总是第一个发现他、回应他的人。
他从来不会说自己要做什么,只会先做,做完了再看你还在不在原地。如果在,他就还会走过来。
他看见了男人身后停放在远处的轮椅,男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温声询问:“介意吗?”
时隙摇了摇头,
男人离开,将轮椅推到他身前,在一边半蹲下身,很有耐心的被他撑着坐到轮椅上。
“海风不是很大,但上层的观景台会更安全一些。”
他没问他为什么没力气,也没问他哪里不舒服。就像当初在雪场递鞋子,在通道口拽他一把,从来不多问缘由。
第236章 时隙(3)
顶层观景台还没什么人, 夕阳把海面铺成一片熔金,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卷过来,吹得护栏上的绳索轻轻晃。时隙坐在靠窗的长椅上, 指尖搭着冰冷的金属扶手,看着对面的人。
周洐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疑惑。他第一反应是荒谬——眼前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摸清了他身份的对手。可对方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陈述昨天的天气, 而且那些细节……底层机舱爆炸的时间、封锁的范围、甚至自己下意识会先往右侧走廊躲的习惯, 全都说中了。
周洐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身体微微绷紧,是常年训练出来的戒备姿态。“你是谁?”
“时隙。”他报了个名字, 目光没移开,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或者你可以叫我017。是这个试炼场的监管者,也是已经经历过九十七次的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时隙把一切都讲了。
系统,筛选,试炼,封闭空间, 灵魂收割, 还有他的时间重置权限。他讲了第一次在甲板上的相遇, 讲了他拽着自己躲进断墙, 讲了厨房门后的钢管, 讲了坍塌的楼板, 讲了第九十七次的轮椅和观景台。他讲了九十六种不同的开局,九十六种不同的关系, 九十六种一模一样的结局。
他讲得很平静,没有情绪,没有委屈,像在复盘别人的人生。
“有三十一次,我们是敌人。”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的纹路,目光垂下去,落在海面的波光里,“我几乎以为你已经认清了我的身份,一点余地都不留,联合所有人要杀死我。”
而在那些没有彻底敌对的时间内,他又太心软了,哪怕有对立,有怀疑,时隙求一求他,他的枪口就偏离了。
一件事是很容易成为习惯的,比如从不回首,比如重蹈覆辙。
“那时候我以为,你恨我。”
他抬眼看周洐,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有很多次我都这么想。你避开我的时候,你提防我的时候,你把我当成对手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应该是恨我的。毕竟我就是罪魁祸首,我是帮凶,我是监管者。你们所有人的死,说穿了都和我脱不了干系。”
周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前的人说的话太过荒诞,像一场离奇的梦,可对方眼神里的沉静又不像是装的。更诡异的是心口的位置,随着他一句句往下说,正泛起一阵细密的、熟悉的疼,像旧伤被掀开了痂。他后颈的汗毛悄悄立起来,受过训练的直觉在疯狂预警——这些话的描述,他好像真实经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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