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他进厨房做饭。
米淘两遍水下锅,灶台上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他切了半颗白菜,又从罐子里舀出两块腌肉,切成薄片丢进锅里翻炒。油星子溅起来,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拿了两副碗筷。
一个人吃饭,安安静静。白菜炖腌肉的味道飘满整个屋子,热气模糊了眼前。周洐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吃到一半,他想起时隙第一次吃腌肉的样子——眉头皱着,嚼了两下就吐出来,然后盯着他看,像是在判断这东西是不是有毒。
后来第二次吃,没有夹给他,他反而继续盯着看,又尝了一口,倒是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但每次还是会先闻一闻。
周洐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地响。
洗完碗,他换上外套,拿上车钥匙,出门。
车上蒙了一层露水。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插上钥匙打火,仪表盘亮起来,油量不多,但他有多余储备,倒是不着急去寻找。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空着。
时隙有时候会坐在后排,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开车。偶尔遇到颠簸的路段,车身晃一下,时隙的脑袋会跟着歪一下,然后再正回来,像个被按了开关的人偶。
周洐收回视线,打方向盘,车上了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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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隙失踪第四天,不出车。
他从储物间翻出一个旧铁皮箱——是之前从废弃工厂搬回来的,壁厚足有两厘米,边角焊得很严实。又从角落拖出一卷铅皮,是前两天在基地医院废墟里搜到的,原本是X光室的防护材料,被他裁成了几块。
他蹲在院子里,把铅皮一块块量好尺寸,用剪刀修剪成贴合箱壁的大小,铺在箱子内侧。底部铺一层,四壁各贴一层,盖子里也垫了一块。铅皮很软,用手就能压出弧度,他花了半个多小时,把整个箱子内衬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箱子,还算满意。
铁皮箱塞进后备箱,周洐开车出了门。
车子离开城市,顺着来时的方向一路沿途,等看到了熟悉的位置,他把车停在一个相对平整的地方,下车步行。
杂草刮着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周洐一边走一边回忆那天时隙扔石头的方向和力度——以时隙的臂力,随手一扔至少能扔出三四十米。他沿着方向,扒开杂草。
找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个浅坑边上,他看到了。
石头半埋在土里,露出的一角泛着微弱的荧光,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周洐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胶皮手套,把石头从土里挖出来。
表面的结晶在阳光下不明显,但拿到阴影处,能看到淡淡的绿光。他把石头放进铁皮箱,盖上盖子,扣上锁扣。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站起身,拎着箱子往回走。
回到车里,他把箱子放在后排座位上,用绳子固定好,确保不会在行驶中翻倒。然后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周洐把车开回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熄火,拔钥匙,下车。院门锁好好的,他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
周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红色的晚霞铺在远处,像被火烧过一样。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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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做得很简单,煮了一碗面,卧了个鸡蛋。
他坐在餐桌前,因为心不在焉,速度有些慢。面渐渐就有点坨了,但味道还行。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出了一会神。
然后他摇摇头,把面吃完,收拾碗筷。
洗完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了一本旧杂志翻。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
周洐起身,关灯,回卧室。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床沿微微一沉。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就像那个人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一直隐在暗处,直到此刻才显形。
周洐没有睁眼。
他的呼吸保持着平稳的节奏,心跳却不自觉地快了半拍。
熟悉的气息靠近了。带着一点外面的冷风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铁锈气。是时隙的味道。
他回来了。
周洐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想看看时隙要做什么。
时隙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周洐差点以为他就这么坐一整夜。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一样。
那只手在他肩膀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下移,顺着胳膊的线条,滑到手腕。指尖在他的脉搏处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时隙俯下身。
周洐感觉到微凉的触感落在自己的颈侧。
不是咬。
是很轻的、几乎像是亲吻一样的触碰。一下,又一下,从颈侧慢慢移到锁骨,再到肩窝。每一下都很轻。
周洐的呼吸顿了一瞬。
呼吸压得平稳,身体没有多余的动作,连手指都保持着放松的姿态。从时隙坐到床边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演,演一个睡得很沉的人。
但时隙的感官太敏锐了。
呼吸的细微变化、心跳的轻微加速、皮肤表面不受控制的温度上升——这些人类自己都未必能察觉的细节,在他眼里像白纸黑字一样清楚。
他没有停。
那些轻触继续着,从肩窝滑到上臂,再到手腕。指尖在脉搏处停了一下,感受着那底下比平时快了一些的跳动,然后继续往下,落在手背上。
周洐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蜷了一下。
就在这时,时隙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平,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得像敲在耳膜上。
“醒。”
我知道你醒着。
周洐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睁眼,还想再撑一下。但他知道,已经没有意义了。时隙既然开口,就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甚至不仅是今夜,一直都知道。
那些轻触,是在他“醒着”的状态下,一下一下做完的。
周洐缓缓睁开眼。
屋内光线很暗,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时隙的侧脸上。他就蹲在床边,一只手还搭在周洐的手背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周洐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时隙说。
周洐:“……”
他就知道。
周洐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隙的手还放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微凉的指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指节,动作很轻。
“不疼。”时隙忽然说。
周洐愣了一下。“什么?”
“这样,”时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他,“不疼。”
第229章 别咬
周洐忽然明白了。
从最开始, 他没有说过疼,会受伤。但时隙显然是理解的。所以他用最轻的力道,一下一下地试, 试到他觉得不会弄疼周洐的程度,然后才敢真的碰。
而那句“醒”,不是为了戳穿他。
是时隙在说:我知道你醒着,我用的力道你能感觉到, 不疼。
周洐的心里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从时隙的手底下抽出来, 翻了个面,掌心朝上。
“行了,”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别碰了,睡觉吧。”
时隙看着他的掌心,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没有像周洐预想的那样把手放上去。
而是微微倾身,低下头,嘴唇碰到了周洐的指尖。
很轻地、试探性地,把食指的指尖含进了嘴里。
周洐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温热的、湿润的触感包裹住指尖,牙齿轻轻碰到皮肤, 但没有用力, 只是虚虚地搭着。
他想抽手。
几天前那次, 时隙也做过类似的事——抓住他的手, 想把手指往嘴里送, 被他一把抽了回来, 冷着脸拒绝。
从那以后,时隙就消失了三天。
而现在, 周洐自己伸出了手。
时隙以为他允许了。
他含着周洐的指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牙齿没有再用力,舌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安静地含着,像是在对待一件很珍贵、很容易碎的东西。
周洐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度,还有那底下压着的、被克制得死死的本能。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时隙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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