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被隔断了一瞬,肩膀上有些松散的披风被收紧。
储承晏的手指被冷风吹出了冷玉一般的颜色, 指节分明,动作却并不僵硬,那是极其自然的收拢了披风的系带,将它重新打了个稳固的结。
这一刻,空气中竟短暂的沉默了一息。
周洐有些怔,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指尖。
储承晏的动作也微微顿了顿,随即抬眸看向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举动的突兀, 却并没有收回手, 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好最后一丝褶皱, 语气淡淡。
“保重。”
周洐静静的看着他, 眼神幽深, 没有开口。
储承晏似是没兴趣再单耽搁, 转身踏入马车内,帘幕随即放下, 彻底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
车轮辘辘滚动,队伍缓缓向前方行去,直至隐没在夜色之中。
周洐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缓缓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夜风再次吹起他的衣摆,这次,没有一丝寒意侵入。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的仿佛落在风里都能散去。
“……足够了。”
足够了。
另一处,马车内,掩盖在衣袍下的指尖缓缓摩挲,储承晏有些怔怔出神。
半响后,他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低声轻叹。
“不过是几个月……倒像是要离别许久似的。”
他摇了摇头,却仍旧挥不散心头有些沉闷的情绪。
——
一个月后。
三皇子穿着朝服,站在宫门前,面色铁青。
从冬狩迄今为止,皇帝对于他下的唯一一道圣旨,竟然是贬至地方,为某地监守。
哈,哪怕皇帝当年还是身无权势的皇子时,最差也是封王前往封地。
他竟沦落到一个监守,只怕下一步就是要剥夺他的皇子身份了。
竟不知他到底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要沦落至此!
不过争到现在,三皇子已经没有心力再觉得愤怒屈辱。
幼时,他母妃出身勋贵,他也曾得过父皇亲近喜爱,外人传他,皆是聪慧勇武之名。可是,被封太子的却是一个不过三岁的孩子。
等到太子被废时,他母妃早已去世,亲族也没落。但没关系,他可以自己把权力争夺到手。
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办好了每一桩皇帝吩咐的差事,却落得个……不亲不友,不仁不义的恶名?
三皇子并不认为自己在冬狩那场夜宴上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若他有错,当面对质便是,他绝没有做出过那些恶事!
只是皇帝不喜他,于是朝中便容不下他。
三皇子心中一片寒凉,转头向宫外走去,直到彻底离开京城,也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
崇文殿内,皇帝倚着龙椅,按着额角,眉头紧皱,神色阴沉。
御案上散落着几封折子,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圣上!圣上!请圣上为奴才做主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夜晚的沉寂,王桐踉跄地冲入殿内,脸色煞白,几乎是连滚带爬,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
皇帝正要呵斥他,却听得他惊叫道:“圣上!奴才……奴才被人下毒了!”
皇帝猛地睁眼,目光冰冷的盯着他。
“胡言乱语什么?”
王桐哭得泪流满面,身子蜷缩着,手脚并用的朝皇帝爬过去。
“圣上!奴才这些日子,日日头晕眼花,夜里更是耳边嗡鸣,昨日差点连折子都看不清了!御医诊过,才发现奴才身体里已经积累了许多毒!”
皇帝脸色一瞬间阴沉下来,手指紧紧捏住扶手,骨节泛白。
王桐声泪俱下,已经爬到了皇帝身边,伏在皇帝的脚边哭道:“奴才是圣上身边的近侍,却不知是谁胆大包天,连奴才都敢暗算!”
皇帝的呼吸微微急促,他按住额角,脑海中闪过这些年自己头疼不止,夜不能寐的种种症状,眼神一片阴冷。
他突然猛的一推桌案,瓷盏、折子、笔墨纸砚碎落一地。
“传御医——!”
阖宫惊动。
崇文殿外,太监和侍卫乱作一团,禁军统领与锦衣卫指挥使齐齐守在殿外。
崇文殿内,御医们跪在地上,为皇帝把脉,一一演过一应饮食器具。
许久后,御医医长。战战兢兢的禀报:“圣上,臣等仔细查验,并无异常。”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表情。
皇帝眯起眼,手指掐着扶手边缘,良久之后,他轻轻的笑了一下,声音低哑。
“并无异常?”
他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嘴角的笑意却让人发寒。
“朕这些年头痛不止,竟是天命如此,药石难医?”
御医们纷纷伏地叩首,不敢接话。
皇帝目光森冷,如同掠食的猛禽,沉默了许久,最终挥袖道:“退下吧。”
御医们如蒙大赦,急忙告退。
皇宫内人心惶惶,锦衣卫与禁军侍卫严查死守,最终查出了是谁给掌印太监王桐下的毒。
而查出的那个下毒太监,在大狱里咬出了背后主使,是高滨。
高斌本颇得宠信,于朝臣之间,甚至比王桐分量更重,但此案有皇帝亲眼盯着,最终的结果也如实呈上了御案之上。
皇帝沉默许久,淡淡开口:“按律当斩。”
高滨早已被扣押,口谕传出,外界腥风血雨暂且不提,王桐却是掩都掩不住的一阵欣喜。
总算叫那奸人自食恶果!
王桐没有喜悦多久,皇帝冷淡的声音又响起。
“你毒根深重,自知昏惑,却还是胆大包天的服侍朕。朕念你服侍多年,不再赐罪,你就去南京吧。”
王桐一怔,面色瞬间煞白,有心想要跪求,却不知该求什么,于是只战战兢兢的拜了三拜。
“奴才有罪,奴才……多谢圣上恩典!”
皇帝视若无睹。
王桐一步一瘸走出殿,看到站在殿外的周洐,一时心绪复杂。
他与高滨皆失势,之后……皇帝身边得势的,就只有这人了。
嫉羡是自然的,恨么?可若是没有他的提醒,自己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最终,王桐由徒弟扶着,路过他时,轻轻说了一声。
“多谢。”
周洐颔首:“保重。”
王桐脸色比哭还难看,回直房收拾了东西,自此离京。
一日之内,高滨入狱待斩,王桐离京,周洐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印太监。
其实从前在皇子府与王府中,他都是更得皇帝亲信的那一个。
但王桐忠心,高滨计多,却都比他更适合近侍。
皇帝面色已经阴沉数日,并且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周洐性格不比王桐,装乖卖巧讨好,不过却也有他的方法。至少皇帝听奏折时,没有再觉得头痛了。
——
又过两月,冬去春来。
夜幕初至,漫天星辉遍布,京城依旧是热闹不减,街市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一队褐色马车缓缓驶入城中,于人潮中毫不起眼。
储承晏倚着车窗,微微挑起帘子,目光掠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等到马车行至皇子府前时,储承晏掀开车帘,还未完全踏出,便看到了不远处,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在长街之上,灯影交错间,负手而立。
靛青色蟒袍上的金银绣线于夜色中层叠流转,门前灯烛照印他鬓边的缕缕白发,平添许多沉稳与肃然。
储承晏嘴角弯了弯,抬步下了马车,朝他走近后,微微拱手,语气中带着些许调侃意味。
“恭喜公公,如今竟是掌印太监了。”
周洐闻言,神色未动,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殿下这般客气,那我也要道一声同喜了。”
“嗯?”储承晏挑眉,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周洐侧身,看向了旁边的府门。
“殿下既有兴致,便随我去看看府邸吧。”
府邸?
还会等他细问,周洐已然抬步往前,步伐平稳。
储承晏收起笑意,抬步跟上。
踏入府门后,院内便是雕梁画栋,庭院宽阔,院中假山嶙峋,流水潺潺。
一路幽静无比,没有看到任何一人。
楼台高阔,回廊相连,步步生景,一步一景,处处皆是匠心独具的陈设。
有月湖,有飞桥,有竹影深处、一间帘幕轻扬的雅阁,上绣飘渺山水,淡墨勾勒,意境深远。
储承晏视线掠过所见的一切景象,片刻后他轻笑了一声。
“倒是会借花献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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