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幽幽叹了一声。
大弘休养生息不过数年……只盼上天庇佑,能国泰民安。
两日休沐后,逢十大朝,数百位朝臣立于太极殿外,静默肃立。
而太极殿中,气氛也不怎么好。
是否要发兵北疆的事情,已有两位大臣上奏提出异议。
皇帝端坐御座,面色微沉,语气不容置疑:“朕意已决,匈奴频繁试探边境,朕岂能坐视不理?”
话音落下,殿中朝臣互相对视,有曾私下交谈过的,正准备出列再议,兵部尚书却率先开口。
“圣上圣虑深远,然军费浩大,国库虽然充盈,但战事拖延,赋税必重。”
皇帝面色更加不虞,沉声道:“一群庸臣,只知劝阻,不知开疆拓土!朝廷现如今养着百万兵马,却让匈奴人在边境耀武扬威,尔等难道不知耻?”
众位朝臣不敢开口。
皇子中,大皇子嘴角略有抽搐,匈奴犯边,其实也称不上是耀武扬威,只是匈奴中部落众多,时常有几个小部落会去劫掠商队。
但是……朝廷的百万兵,解甲归田易生乱,继续养着,也不知道要养到什么时候。
大皇子心中闪过几个念头,但此时却不是他开口的时刻。
兵部尚书再度拱手进言:“圣上,臣等并非阻拦圣上。而现如今匈奴部落中,图鲁格部落隐隐有统一匈奴人之势,图鲁格部落多次示好,但皆是狼子野心。若现在亮出我大弘兵刃,只怕图鲁格便要就此蛰伏。不若先按兵不动,示敌以弱,等图鲁格亮出爪牙,便可顺势出兵,名正言顺。”
其余大臣在思索之后,皆是拱手附和。
皇帝面色仍旧沉凝,但思索片刻后,还是冷声道:“那便依爱卿所言。”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皆松了口气。
此次朝上议事,理应到此为止了。
三皇子站在朝臣列队中,攥了攥拳,忽而出列叩首,声音清晰有力。
“父皇,臣愿往边疆,解父皇忧虑。”
众臣惊讶之后,皆投去诧异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目露迟疑,三皇子此举虽是自请前往边疆,但是经历过冬狩之事后,皇帝对他的态度如何,众人心中已然有数。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只看了一眼三皇子,便笑了一声,随手摆弄着手中的玉扳指,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你能耐何在?”
三皇子腰弯得更低,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灼热的目光,脸颊涨得通红,咬牙道:“儿臣虽有过失,但绝无懦弱之心愿,以实绩弥补……”
皇帝摆了摆手,毫不犹豫的打断。
“不必了。”
四周的目光似乎更加灼热,三皇子只觉得胸中的闷气几乎要闷到他晕厥。
“边疆战事岂容你胡闹?你若有心立功,还是先学学规矩吧。”
殿中一片沉默。众臣目光在三皇子与皇帝之间流转,但没有人出声为他说情。
在之前休沐的那两日,三皇子的拜帖其实送入了不少从前交好的大臣府中,只是……全都回了托辞。
三皇子已不愿在京中面对如此难堪的境遇,想起之前周洐劝他离京,方才有此自荐。
只是……三皇子脑中发昏,他如今更加境遇更加难堪了。
沉默片刻后,皇帝转头看向大皇子,语气随意却带着深意。
“至于边疆……”他语气顿了顿,似乎是在抉择。
“承宣,你去。”
大皇子微微一怔,随即恭敬垂首。
“儿臣领旨。”
三皇子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心头掀起一阵怒意,但他不敢再争辩。
皇帝拂袖而起,语气冷淡。
“此事便如此定了。”
朝臣们缓缓从太极殿中退出,有人原本想缓步留下,同大皇子寒暄一番,岂料却看到了三皇子阴沉至极的面色,犹豫一瞬,还是快步离去。
寒暄什么的,什么时候都能进行。牵扯进皇子之间的争端就不好。
三皇子走在大皇子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语气中带着嘲讽:“皇兄弯弯绕绕的心思那么多,实在是不适合去边疆。”
大皇子脚步顿住,神色平静的看了他一眼。
三皇子冷笑:“战场上拼的是实打实的能力,不是后宅里的流言蜚语。”
大皇子目光一闪,嘴角反而扬起笑意,语气温和:“三弟倒是好生关心我。”
三皇子正要再开口讥讽,却看到大皇子忽然倾身,靠近了他些,声音低缓,不紧不慢。
“只是,若换作三弟去了战场上,怕是只看三弟的脸色,就能把军情机密全猜出来了。只是些流言蜚语,三弟就要与诸公对峙,要是被人口污清白,岂不是就要投河自尽?”
三皇子面色扭曲了一瞬。
大皇子看着他,微微一笑,径自转身离去。
只留下三皇子站在殿门外,脸色阴沉至极。
太极殿前的这一幕场景,被如实的汇报给了皇帝。
皇帝揉了揉额角,态度中已然变得十分不连耐。
“之前看他还只是有些急功冒进,怎么愈加蠢笨了。”
周洐给皇帝递上温茶,开口说道:“三皇子许是听了污言秽语,觉得委屈。”
皇帝毫不在意地哼笑了声,“既然做出蠢事,就不要怨怪旁人说道。”
周洐垂眸道:“圣上洞察世事。”
皇帝端起温茶饮了一口,目光却已经偏移向桌上的奏折,显然不愿再多谈三皇子之事。
周洐行礼退下。
他走出殿内前,听到了皇帝呵止三位太监齐齐念诵的声音。
“一个一个说!”
周洐走出崇文殿,王桐正侯在外头,看着某处有些出神。
周洐走过时,王桐才回神,看了他一眼,没准备上前攀谈。
周洐却看向了他,似是随口说道:“王公公近日怎么神思不属,再这样下去,可不好在御前伺候了。”
王桐立刻一个激灵,有些提防他这是准备要抢自己掌印太监的身份。
周洐语调淡淡,直言不讳。
“多年下来王公公也算养尊处优,身体无恙,还是查一查是否有人动了手脚。”
王桐猛地一震,瞳孔紧缩。
“周公公之意……”
周洐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负手离开。
晚间,他进到府邸书房内,屋内暗沉沉的,点亮烛光之后,书案上一封朱红色的拜帖醒目的躺在桌上,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周洐微微挑眉,目光扫向窗外。夜色沉沉,府中人训练有素,几近无声。
他走近几步,伸手拿起败铁打开来看,只见上面只有三个大字,字迹潦草随意,带着漫不经心的意味,丝毫不见平日里认真刻苦练的字体痕迹。
——储承晏。
周洐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低声自语。
“谁家拜帖只写名字……”
他等了一阵,仍然不见来人,估摸着时辰,终是无奈的披上外袍,自己去了五皇子府——旁边强占的那座府邸。
周洐一打开暗门,边看到房内灯火摇曳,储承晏倚靠着矮榻,手中正随意的翻着一卷书。
他听到动静,眼睛抬也不抬。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快些。”
周洐不客气地在桌前坐下,随手倒了杯茶,慢悠悠地道:“殿下的邀约,怎敢怠慢。”
储承晏唇角微微勾起,懒得与他计较,随手将书卷合上,轻描淡写的开口:“我要去北疆了。”
周洐一怔,抬眸看他:“……北疆?”
储承晏语调轻缓,带着点儿不以为意的意味。
“嗯。近些时日在京中,你帮我遮掩一二。”
周洐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片刻后终于叹了口气,摇头道:“你倒是会给我找麻烦。”
储承晏懒洋洋地笑了笑,随口道:“有你在,我便不需要担心了。”
周洐动作一顿,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清苦的茶水竟然浸出丝丝甘甜。
他语气似是无奈,却又透着几分默许的纵容。
“好。”
第160章 回首
夜色下, 城门即将关闭。
一队护卫护在马车旁,马匹轻轻喷着鼻息,蹄声偶尔在青石地面上敲出沉闷的回响。
夜风带着寒意, 吹散了城内隐隐传出来的喧嚣。
储承晏站在马车架前,微微低头,从上至下看着周洐。
“行了,就送到这里吧。”
周洐闻言, 轻轻颔首, 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要迈步的瞬间,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拽住了他的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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