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是——白去了那么久,详细绘制的匈奴地界的山川图,还让皇帝始终觉得,出征一定会有好结果,不肯放弃。
席上的事与他无关,他有些散漫的想着,被“掳走”那么久,怎么没人弹劾周洐可能会勾连外族呢。
若他是政敌,只怕周洐现在已经下狱伏诛了。
这样想来,这人在朝上的人缘还不错。
不过现在不弹劾,迟早有一天也会被人揪住生事。到了那时候,该要周洐怎么请求他,他才帮一帮呢。
褚承晏晃动酒盏,垂眸掩住有些明亮的眸光,轻轻抿了一口。
酒香清冽,像是帐外凛冽的寒风,中间却裹着热烈燃烧的篝火。
席上,虽然众多朝臣没有开口,但一两个人出言,已经足够推动这件事的进展。
皇帝沉声道:“匈奴人屡次在边疆生事,也该灭一灭他们的野心。然边疆之事,关系众多,究竟该如何处置,各位爱卿可有良策?”
此话一出,众人皆知,此时表态,便是站队。
朝臣们彼此对视,有人默不作声,也有人欲言又止。
军中将领们神情中带着几分兴奋,有人已然蠢蠢欲动。
然而就在此时,兵部尚书开口:“圣上,边疆之事,尚需多加筹备。”
皇帝目光微动,落在他身上。
“哦?”
兵部尚书拱手,谨慎道:“圣上,边疆之事非同小可,臣以为尚需思虑。回京之后,臣定当细查边防军情,再向陛下禀报。”
皇帝神色未变,语气却落了下来。
“那便等回京再议。”
有些紧绷的气氛松懈下来,许多朝臣暗暗松了一口气,但皇帝的态度,却让所有人心中有了数。
宴席之后,在众臣的恭贺声中,皇帝起身回帐,挥退了王桐欲要搀扶上来的手,神色在背对众臣时骤然间沉了下来。
周洐靠近,轻声问道:“圣上?”
皇帝低声,声音中竟然些许恨意:“这个老顽固,怕是回京之后又要联合那几个一起阻拦朕。”
周洐道:“圣上,他们不敢的。”
皇帝重重的一掌拍在周洐的手臂上,沉声道:“朕斗败了三王,除了逆党,还奈何不了他们么?谁要敢阻拦朕——”
皇帝按在周洐肩膀上,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后,却是轻描淡写地笑了起来,动作间也有些踉跄:“朕不介意再换位尚书。”
“圣上,奴才扶着您。”周洐低声道。
皇帝摆了摆手,一展宽袖,大踏步朝远处走,只有一句轻蔑的余音随着渐行渐轻。
“——不论是换几位。”
宫人皆小心翼翼,噤若寒蝉。
周洐骤然侧目,望向旁侧一人,高滨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
察觉到被注视,高滨回望过去,脸上立刻就扬起笑脸。
“周公公,为何这样看着咱家?”
周洐看着他,缓缓眯起眼眸。
“禁中之语不外传,高公公可还铭记?”
高滨笑容不变:“咱家伺候了圣上四五十年了,自然晓得。”
方才被皇帝挥退至一旁的王桐此时才神情有些恍惚地追赶上去,动作比喝醉了酒的皇帝还踉跄。
两人看着他殷切的背影,高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满意。
周洐想起前一段时间,王桐曾私下询问自己,是否知道民间哪里有神医,虽然当时未曾说明缘由,但这一段时间看下来,似乎是常有恍惚幻听之象。
若不是自己老迈昏聩、耳目幻惑,那么这件事是谁做的就不言而明了。
周洐看了高滨一眼,转身离去。
高滨性格偏激,喜好踩着别人的尸骨。可皇帝要留他,用来做些阴私之事最是好用。
不过也留不得多久了。
只是……周洐的脚步有片刻的停顿,心中难得生起些疑虑。
他与王桐年岁相差不大,王桐应当不至于老迈昏聩,他也……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些症状。
周洐给自己诊断了一下,心中还是残留着许多迟疑。再次回到宴厅内时,朝臣们大多都已经离去,他下意识往角落处看去,就看到褚承晏正站起身,似乎抬步要走,却是往正前方的桌案上走的。
他撞了一下,往旁边一歪,被一个路过的太监连忙扶住。
周洐原本有些缓慢的步伐骤然加快,走到近处,对那个太监说:“你先去忙吧。”
太监应是,周洐接过褚承晏,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似乎是两壶酒。周洐蹙着眉,在心中把自己寻来的酒默默地分成了数份,一定要依次给出去。
褚承晏似是不喜欢有人靠近,抬手要推开他,一两下皆不成,便板起脸,一副严肃的表情,不过定定地看了他几瞬,态度就缓和下来。
让搀扶了。
周洐引着他往外走,听到他声音很低地,醉意熏熏地嘟囔:“……你日日给我剥葡萄,我就帮你。”
周洐有一瞬间陷入了沉默,侧耳听了听,又看了看褚承晏,微微皱眉,心中怀疑又生。
……难道真的是耳目幻惑,年级老迈了?
他下意识握紧了力道,怀疑自己是不是搀扶了个幻象。
但褚承晏醉得厉害,被披风裹住,也安静的站着没有动。甚至在出了围帐的时候,主动靠着周洐,以便挡风,避免吹到自己唯一露出来的一双眼睛。
一靠近,他自语般的话语便清晰了。
他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得意的笑。
“再加两树荔枝。”
周洐:“……”
还挺会享受。
第159章 遮掩
京城。
皇帝的銮驾踏入皇城内, 宫门缓缓关闭,侍卫肃然把守。
密密麻麻的马车队伍缓缓而行,碾过结霜的地面, 分别驶向各自的方向。
皇子与重臣们皆是风尘仆仆,只想赶紧回到各自府邸,连上休沐的两日,好好歇息一番。
兵部尚书府邸内, 却早有来客等候。
密闭的屋内灯影摇曳, 几案上铺开的文书, 墨迹尚未干透。
兵部尚书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圣上此举,必将耗费国库, 不见实益。”
他语调缓缓,但其中的沉重意味却无人不察。
左丞相皱眉:“圣上并非能轻易说服之人,朝中谁又能真正阻拦?”
这话一出,屋内短暂的寂静了片刻。众人心知肚明——圣上向来刚愎,若是一意孤行,恐怕朝堂再多反对之声,也难撼动他的决心。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大人, 三皇子府送上拜帖。”
屋内几人对视一眼, 气氛有些凝滞。兵部尚书似是为了缓和气氛, 笑道:“三皇子性情也算直率。”
三皇子确实“直率”, 刚入朝观政, 就能揪着户部的贪污案不放, 数次上朝弹劾,朝中人皆“无视”, 三皇子却硬是弹劾出了其他贪污之人。
去大理寺审案,也是非要审出个天理公道来。
朝中自诩清流中正一派,其实更多看好三皇子。
只是……三皇子也是在是太“直率”了,一些莫须有的流言,就激得他非要在圣上与文武官员之前澄清自己。
几人也都能猜出三皇子之意。
户部尚书看了一眼封闭的房门,说道:“时辰不早了,诸位,且各自思量。”
众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各自起身,告辞离去。
等诸位大臣离去后,兵部尚书才唤来刚才送拜帖的下人。
下人手中举着拜帖,拜帖之上,还有一封信。
兵部尚书将拜帖随手扔在了桌上,转而启开信封,展开信笺,旋即目光凝滞。
——圣上头疾加重,御药房秘方无效,国师亦束手无策。圣上心境不安,欲于史册记立战功,急于求成。谨记郑公之罪,须行缓兵之计。
兵部尚书看完,面色已然沉凝,阴晴不定。
他追随皇帝数十年,从低阶的将领,到现在亦能获得些许信任的兵部尚书,是亲眼看着皇帝是如何一步步收拢皇权——然后,再不容许他人丝毫沾染。
左右丞相近乎虚设,所管辖的事情,连他们这些六部尚书都比不过。繁多政务便全部堆积在御书房内,以至于圣上日日伏案理政,早几年便有头痛之症,只能有亲信的近侍太监齐齐诵读。
兵部尚书时常在朝后觐见,在崇文殿外,便能听到殿内那些此起彼伏响起的诵读声。
不是一一诵读的,因为奏折太多,是但凡有些重要的,批阅的太监就会诵读,在皇帝的命令下,经常一次五六个嗓音同时响起。
圣上不愧是天子……兵部尚书只听过一次,就觉得头痛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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