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寒气太重。”
周洐的语气不轻不重,仿佛只是在向他提出一个建议,接不接受全看他的想法。
褚承晏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指挥使,见他神色如常,仿佛未曾注意这番小插曲,才轻哼一声,伸手拿起那件被搁置在一旁的披风,随意地搭在肩上。
刘朔默默地看着他们的互动,目光微闪。
这短短的对话,已然透出许多细节——
这位曾经被废过的皇子,面对自己时语出讥讽,而面对与前指挥使差不多行为的周洐所说的一句废话,就能让他不得不顺从,他所忌惮畏惧是什么?
是皇上?还是其他的什么?
而周洐在自己面前展现出这种古怪的相处,为的又是什么?想让他知道什么?
刘朔微微低头,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
帐帘被外面的守卫掀开,褚承晏抬步迈出军帐,刘朔落后一步跟随,神情藏在夜色中,思绪缓缓流转。
——
两人皆不喜设宴,刘朔见此,借口说自己还有要事就先行离开。
褚承晏一入帐中,就将披风扔在了椅背上,眉宇微蹙,看着周洐,目光微沉。
“你方才在指挥使面前……”
话未说完,意思就已然清楚。
周洐已走到案前,拿起案上的薄册,并未立刻回答,先从中间翻看了两页,片刻后,才道:“怎么?”
褚承晏眉心蹙得更深了一些:“在人前过多显露,恐惹疑心。”
他的言外之意十分清楚。
锦衣卫是什么人?皇帝探听消息的耳目,若他们有所怀疑,连一日喝了几次茶水、喝茶水时是什么表情都能知道,是能“无中生有”的朝廷鹰犬。
而周洐方才的举动,提醒他披上披风,在某种程度上,展露了他们之间的熟悉,这无疑会被心思深沉的人捕捉到。
周洐看着他,微微一笑,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引导意味:“世上大多数人都以为自己是聪明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薄册上的语句,语气悠然,仿佛再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而聪明人,总会自作主张。”
褚承晏微微一愣,目光微动,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位指挥使在初看到自己时视若无睹、之后在得知了自己前来是受到皇帝授意后拙劣的歉意,都在展露出一个形象——他虽左右逢源,却以皇帝的态度为主。
相比起前指挥使的冷酷狠厉,刘朔看似是弱势了些,但他这种行事作风却不会让他走到同前指挥使类似的下场。
而周洐方才的举动,虽然没有过多实质性的做为,却给了“聪明人”一个方向,让他们去猜,让他们去误以为——自己不是单纯的被派来剿匪。
周洐将手中的薄册递给他。
“这些可以作证山匪是逆党余孽的证据中,只有前两页是真正存在的。余下的这些……许是空穴来风,亦或是捕风捉影,但这些都会成为呈堂证供,确凿证据。”
褚承晏目光复杂,静默了片刻后,低声道:“那些真正的罪证,是真的吗?”
周洐知道他心中在介怀什么,说道:“海贼我尚且不知,不过那些山匪,曾是司马将军辖下军队,在司马将军丧命的那一战中,不少将士溃散而逃,后来朝廷派兵,将其主力军队斩尽,却也有一些人躲藏起来,渐渐聚集在一起,到此地占山为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听罢,褚承晏没有再说什么,手指摩挲着簿册的边沿。
整整大半册的证言,是刘朔带领锦衣卫到此地后查出的。查出的罪证越多,剿匪功劳就越大,皇帝也就越满意。
——
夜深时分,军帐内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
周洐合上情报,正准备歇息,账外传来一声通报。
“大人,指挥使请见。”
周洐抬眼,视线掠过铜灯燃烧的光亮,眸色幽深。
“让他进来。”
帐帘被掀起,刘朔身披大氅走入账内。他拱手行礼,语气如常:“夜已深,打扰公公歇息了。”
周洐示意他落座:“无妨,想必指挥使是有要事。”
刘朔笑了笑,端坐在椅上,武人有些豪放的坐姿让他露出了里面身穿的便服,似乎这一次只是寻常友人间的拜访。
“关于殿下的到来……众人议论纷纷。”
他顿了顿,目光沉敛一瞬,声音压低:“其中一种说法,便是——圣上有意让殿下建立功勋,才遣公公随行护持。”
有侍卫前来奉茶,风入帐中,桌上的烛火微微晃动,映在周洐的眼底,却未激起半点波澜。
刘朔留心他的每一分反应,语气愈发平稳:“若是如此,殿下一旦得势,前仇旧怨,公公只怕是要……”
周洐看着他,反问道:“指挥使以为如何?”
刘朔沉吟一瞬,似乎在斟酌,片刻后,轻声道:
“殿下心性清傲,如今更是恣意,只怕心中怨恨难解。”
他抬眼看向周洐,目光深沉,等着他的回答。
周洐却只是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后,才淡淡开口:“圣上曾将殿下类比前朝太子贤。”
刘朔惊了一瞬,太子贤,那位可是一位贤良明智之人,他掌管锦衣卫镇抚司,知道不少阴私之事,也知道太子贤可是能谅解暗杀他的景王,在监国时,亦能抛却旧怨,提拔与其立场对立的臣子。
刘朔迟疑问道:“公公以为如何?”
周洐看着他谨慎的神情,突然笑了笑:“指挥使放心,殿下少年心性,只说过便罢了,不会真的记什么朝堂作证的仇。”
他语调轻松道:“多日相处,咱家这点还是能看出的。”而将另一杯茶推到刘朔面前的案上,以示送客之意,因为面带笑意,叫人觉不出驱赶之意。
刘朔眼神微闪,似乎是想从他的神色中窥探出什么。
但最终,他也只好微微一笑,语气平稳道:“公公既然如此笃定,在下便放心了。”
他起身作揖:“不敢多扰,公公早些歇息。”
周洐颔首,并未挽留。
第154章 剿匪
天将日暮时, 那艘古朴破旧的大船终于缓缓驶进海湾。
远处的海浪没入一层深沉的暮色之中,只有接二连三汹涌而来的潮水拍打着礁石,轰鸣震响, 遮掩住一切动静。
岸边的伏兵屏息以待,大刀半出鞘,银亮的刃面映着余晖,随着呼吸愈加屏息, 甲胄微微晃动, 杀意逐渐凝结。
不远处, 山匪们终于开始动作,几艘小船划向缓缓驶来的的大船。他们站在船上,动作挥舞幅度极大, 似乎在与大船上的人沟通。大船甲板上站满了杀气腾腾的海贼。
就在他们即将交接之时,一支利箭穿透正在攀登木梯的山匪喉头,冲力巨大,那山匪直直掉入了海中。
海湾另一处,埋伏在山道上的锦衣卫从高处俯冲而下,杀入守在岸边的山匪群中。
其余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之时,铺天盖地的火油桶被投石机砸向大船与小船上的众人,霎时间燃起腾腾烈火。
海贼们惊觉有埋伏, 瞬间躲入木栏下, 然而火势不可控, 多人跳入海中, 试图用绑在船侧的筏子逃离。
然而山匪头目试图去看是何人伏击, 却看到一艘战船不知何时出现, 船上军士凛凛,面向他们, 射出千发箭矢。
周洐站在船首,目光冷沉,对准远处一艘跟随大船而来,却只在旁边望风的小船。
船上四五人,此时正惊愕难掩,拼命朝相反的方向划行。
一箭射中后,又迅速搭起一箭,短短两息后,船上再无人动。
战船轰鸣,喊杀声震天,海贼们被逼得不敢露出头,转眼间海面已是一片血腥与残骸。
船舱内,储承晏扶着窗框,身形微微摇晃,额头渗出些许汗珠。
海风猛烈,船体随波涛起伏不定,他虽不晕船,只是囿于体弱,面对这样的风浪,身体承受的极限比旁人要低许多。
但他却未甘于袖手旁观。
他坐在舱内,通过船舱眺望外面混乱的战局,微光微沉,手中握着一把弓箭,咬紧牙关,忍着胸口的闷意,一次次试图拉弓射击,然而……他的力道终究不够。
箭矢飞出,却无法穿透海贼的护甲。对准裸露出的致命处,也只能伤到些许皮肉。
再次松手后,他喘了口气,鬓边几缕碎发因为汗水微微湿润,手指也在发颤。
缓歇片刻,就在他准备再试一次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的视线。
是周洐。
周洐隔着窗看他,目光落在他手持的弓箭上,眉宇微微一扬:“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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