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洐靠坐在木椅上,手中的一盏茶早已冷透,他目光微垂,指尖在桌面上轻敲,声音极轻,被外面的夜风的呼啸全部掩盖。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梁上翻下,身着一袭夜行服,目光锐利如刀。
“有一百余人在驿站外埋伏,正在驿站墙外倒火油。驿站内的这些人已经身穿兵甲,等在院外。”
周洐轻轻“嗯”了一声,抬手将茶盏搁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的几名护卫立刻紧绷神经。
——伏兵已经埋伏好,不能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
周洐目光平静,似有若无的叹了一声。
他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吩咐一件极为寻常的事,“将尸体伪装成我们的模样。”
护卫们不发一言,出了房间,悄无声息地翻上院墙,绕行到院外已经做好排兵布阵的守备亲卫身后。
守备亲卫的头领,已经在敲响院门,听到院中询问“何事?”的那一刻,忽然听到身后几声沉闷的砸响,没来得及回头,余光已经看到了一道白芒闪过,划破夜色。
夜色深沉,烛火微晃,房内安静得仿佛与外界厮杀的气息隔绝开来。褚承晏侧身而卧,手掌按在脸旁,掌下压着一个香囊,眉目安然,额前几缕发丝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周洐站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摸样,眸色渐深。
他缓缓抬手,想要替他拂去额前的碎发,却在指间即将触及的刹那顿住了。最终,他悄然收回了手指,静静凝视着这片刻的宁静。
屋外,有脚步声靠近,带着刻意的提醒,方才的行动已经结束了。
周洐目光一沉,手掌按在腰侧剑柄,紧握的刹那,身后的床铺微微一动,下一刻,一道低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怎么不叫醒我?”
储承晏目光中带着未消退的困倦,但语调平静,透着一时说不清的意味。他侧身支起手肘,眸光从周洐腰侧的佩剑上划过,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惊慌,慢慢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窗外风骤起,不知从何处钻入房内,冷意骤升,空气中带着一丝血腥的味道,烛火摇曳。
储承晏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淡淡:“……自从遇到你,就没有安稳过。”
周洐侧眸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不论面对什么境况,只要有对方在身侧,都安之若素。
“既然醒了,那便走吧。”
第153章 记仇
淀州松山城, 驻军大营外,数百名将士已沿官道前行迎接,数名锦衣卫肃然而立, 刘朔站在大营门前,遥看远处官道上缓缓而来的一队人马。
滚滚尘烟中,为首之人格外醒目,肩披宽大披风, 身形挺拔, 被前去迎接的如众星捧月般拥簇而来。
刘朔面上带着淡淡微笑, 等到马队行到近处,刚要抱拳,却忽然看到披风的衣摆微微晃动, 而后骤然掀起,一个身影利落地跳下马。
刘朔的动作有片刻凝滞。
那是一个形貌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人,深色衣料勾勒出清瘦的身形,许是被披风裹得闷热,脸颊泛着一层浅淡的红晕,连耳廓都微微染色。他下马后抬手理了下额前汗湿的一缕碎发,顺势将衣襟拉紧了一些,目光落在面前的锦衣卫指挥使身上, 却仿佛引不起他丝毫注意一样, 下一刻, 就看向了别处。
军营森严, 众目睽睽之下, 他却未露出丝毫局促之色。
刘朔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 没料到眼前人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然而, 他看到周洐下马,将自己身上裹着的披风披在了褚承晏身上,而他也自然而然的系上了领口。
刘朔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换片刻,最终没有开口询问,神色如常,目光平稳的看向周洐,依旧是客气中带着一些亲近的语气:“大人一路辛劳,请入营歇息。”
周洐颔首,拱手一礼:“指挥使请先。”
一行人随着刘朔步入营中,沿途的将士除却恭谨外,都暗暗打量着那位与指挥使大人和权势滔天的大太监同行的少年,只看这个旁若无人的态度,隐隐有些超然的地位,都似乎印证着这应该是哪一位皇亲国戚。
再这样的注视下,褚承晏神色平静,似乎全然不觉旁人的目光。入营帐后,他将肩上沉重的披风取下,有品级低些的将领试图上前讨好,却见这位贵人理所当然的将几乎与他同高的厚重披风递给了那位大太监,仿佛对方只是随身服侍的侍从。
这样的态度更让众人暗暗心惊。
周洐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将披风搭在椅背上,用内层的绒皮当做软垫,让褚承晏坐下。
褚承晏似乎是有些惊讶这份贴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再松缓时,已然有些上翘。
周洐并未急于交谈,抬手接过属下送上的温茶,轻抿了一口。
此地守备站在沙盘旁,等着这几位大人先开口。
刘朔看了一眼褚承晏,并未多言,抬臂指向沙盘上的一处。
“贼寇近日行踪诡秘,屡次进出山林却似乎并没再行劫掠之事。锦衣卫潜行跟随数日,却发现他们去到此地一海湾。这些山匪竟与海贼亦有勾连。”
周洐扬了扬眉,“海贼?请指挥使详说。”
刘朔的眼神在周洐和褚承晏之间微不可查的掠过,似乎是在等一个解释——解释这人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意味着什么。
皇帝命褚承晏剿匪时,并未发下明旨,此时也只有朝上诸公知道,刘朔身在外地,是不知晓的。
周洐道:“圣上命殿下前来剿匪。”
他这声音没有压低,刘朔、守备与稍远些的将领皆是一怔,其余人心道果真如此,只有刘朔暗暗心惊,仍旧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京中时,除却探听诸位朝臣的密事,这位主的消息却也偶尔会被圣上垂问,只是这位主在幽廷中无所事事,消息不多,不然,刘朔认为这个“偶尔”就会是“常常”。
刘朔虽然不晓内情,却是极会审时度势的人,已然意识到方才他的应对有些不对,再怎么疑心,这位也被皇上赦免了罪过,有皇子身份。
刘朔不着痕迹的看向褚承晏端坐的方向,却是挥手让此地守备和其余将领全部退下,帐中只留三人,正是要谈论密事的态度。
等人都退出后,刘朔才说道:“山匪与海贼的行动似乎已连成了一条线路,海贼拿出财宝,山匪用以购买粮食衣用,再交由海贼。而他们近日有山匪伪装百姓,在民间散布一首歌谣。”
刘朔的语气中带着些微的不屑:“大风起兮浪滔滔,刀枪剑戟镇海礁,龙骨船上战旗飘。今日劫掠明日战,金银财宝万丈高……”
剩下一句话,对圣上不敬,刘朔就不敢再说。
褚承晏漫不经心地问道:“可有剿匪计策?”
这算是军务机密了,直接询问,却是以将自己置在首领的位置。
顿了下,刘朔沉声回道:“守备已调来三艘军船,等下一次山匪与海贼联络之时,便行围剿,一举荡平贼巢。”
褚承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刘朔意识到这是个好契机,旋即恭谨道:“卑职眼拙,先前不知殿下身份,多有怠慢,还望殿下恕罪。”
褚承晏眯起眼看他,轻笑了下:“不必。前指挥使吾倒是见过多次,两年前在朝堂上一百多条罪名的弹劾,吾可是记忆犹新啊,当时似乎刘大人亦在朝中作证?”
刘朔面容僵硬了一声,似乎是想要和缓气氛笑一笑,又因为这话里的机锋心绪起伏,使得这份笑有些扭曲。
寂静之中,有轻敲桌沿的声音响起。周洐似是随口接话道:“前指挥使早已因为构陷朝臣,擅权专政的罪名获罪斩首,一代奸臣酷吏下场如此,后来人自当引以为戒,执法严明。”
褚承晏轻哼了声,没有再针对此事。
刘朔松了口气,擦了下方才额角不知不觉沁出来的汗,勉强扬起笑容道:“是卑职的过错。远行疲累,却还留周公公与殿下在此谈论军务。帐中已备下热水热食,卑职为殿下引路。”
褚承晏不置可否,却站起身,抬步要向帐外走去。
然而,他才刚踏出一步,身后便传来周洐淡淡的声音。
“披风。”
褚承晏的脚步顿下,回头看向周洐。
军帐内灯火明亮,他的眉眼在光影下清晰而锐利,眼尾微微挑起的弧度带着几分肆意,映着灯光时,眸色明亮如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里衣亦有皮绒,虽寒冬已过,衣着却也称得上厚实。
“营中无风,不冷。”这披风本就不合尺寸,行动是总觉得累赘,之前在马背上裹着也就罢了,如今到了军营中,周围皆是兵将,便不想再披一身沉重的狐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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