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承晏抿了抿唇,语气中透出一丝倔强:“射箭。”
周洐看着他极力压制着不要颤抖的手臂,步入船舱中,低声道:“先歇片刻,匪贼还有许多。”
储承晏却没有松手,而是重新抬起弓,开口道:“帮我拉弓。”
周洐一怔,但旋即了然,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缓缓施力,带着他的手指紧握弓弦。
弓弦拉开的弧度大过了之前每一次的极限,箭矢对准舱窗外,海风灌入窗棂,衣衫飘动间,不知不觉贴合在了一起。
储承晏屏息,手指骤然松开。
“嗖——”
箭矢破空而出,一名飘在海上正探出头呼吸的海贼正中眉心,双目瞪大,彻底沉入海中。
储承晏看到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微微扬起。
周洐松开手,后退半步,笑了一下,因为各种声响混杂,没有被前方的人听到。
——
海贼与山匪的尸体飘满了这片海域,血色弥漫,火光映红了海面,海浪卷起残骸,大船缓缓沉入海中。
然而战斗并未结束。
夜风凛冽,站船上灯火摇曳,没有停息片刻,队伍迅速整顿好,乘着夜色驶向百里外的一处岛屿。
那里是海贼们的据点。
早已有两艘战船候在岛屿附近,等周洐所在的战船靠近后,三艘战船上熄灭了所有灯火,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悄无声息向岛屿靠近。
储承晏看着眼前黑沉沉的海面,指腹轻轻摩挲弓弦。方才那一箭,是借助了周洐的力量,但若是自己体力足够,便无需依赖旁人。
想到此处,他抿了抿唇,握紧了弓。
——
海岛旁礁石林立,若非熟悉此地,很容易在夜间触礁沉船。战船没有靠近,从船上放下数艘小船,一一乘小船靠近。
等百名将士登岛完毕,已然夜深时分,但海贼做梦也想不到,会有军官直捣黄龙。
周洐并未登岛,三艘战船散布在岛屿周围,以防海贼乘船逃离。
很快,岛上火光亮起,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船上只能听见啸响的风声。
一个时辰后,有将士登船禀报,说岛上有百名受苦的百姓。
周洐命他们派船接到战船上。
忙碌一夜,喧闹一夜后,晨光大亮时,所有在岛上的活人都上了战船,此时,领兵上岛的副将才来到周洐身边,回禀战报后,忍不住叹息道:“岛上一处坑洞内,粗略算堆有数百具尸骨。”
周洐声音略沉:“下船后通知守备,之后派船把尸骨运回。”
此次被解救出的百姓也有百名之多,大多数却都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神情间全是麻木,仿佛对外界的任何情况都早已麻木。
有少数还算清醒些的人,跪地磕头,声泪俱下地感谢。
士兵们虽然经历过厮杀,心硬如铁,面对此情此景也不由得感怀,多数人请示过统领后,或是烧热水,或是脱下自己的衣物,最起码让这些人保暖一二。
储承晏从船舱中走出,望着眼前的场景,眉头紧蹙。
“朝廷为什么不派兵解救?”
“因为有海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另一侧突兀响起,储承晏看去,竟是不知何时出现在甲板上的闻达。
闻达低低叹息:“海贼们都是劫掠后屠尽全村,遁行入茫茫海上,官兵纵使乘船出海,也难以探查踪迹,反而因为此事告诫百姓搬离海岸居住。”
“这些海贼奴役劫掠来的百姓,在海岛上自给自足。这一次出来,是因为有许多百姓劳累而亡,他们想要再劫掠些带回去。双方各有所图,与山匪一拍即合。”
储承晏看着那些缩在一起的百姓,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掐入掌心。
“海禁……只是防止海商乱边,如此多的百姓被劫掠,此地县令、太守竟然全都视若无睹吗?”
闻达声音低,却十分冷静:“这是多年累积下来的。在某些海边村镇中甚至有百姓困于生计,整村人到海上做了海贼。”
储承晏长久未曾开口。
周洐察觉到他情绪低落,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下船后,有大夫为他们医治。县令不敢再不管。”
储承晏闻言微微侧目,眸中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光亮,轻轻“嗯”了一声。
入船舱内后,闻达跟随而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储承晏。
“殿下,当今皇帝不愿开海禁,眼下境况无法改变,而殿下心有明智,必然知道如何对百姓有益。”
储承晏揉了揉眉心,他让闻达自己出去游历就是因此,闻达不知想通了什么,再不似从前可以安心当个道观伙夫的闲散心态,每日精力十足,十句里有八句劝着他篡位。
眼见闻达又要喋喋不休,船却还需一段时间才能靠岸,他出声打断道:“你为何会在此地。”
闻达:“数月前周大人找到我,要把一些罪证栽赃给山匪,我就想方法探入了山匪内部,后来发现这里还有伙海贼。留着这些海贼,也是祸害百姓,我就说服山匪头领,要壮大山寨,海上为霸,就再不必担心朝廷来剿。头领就以要投靠为名义,联系上了这群海贼。”
褚承晏这次倒是认真地看了看他,闻达说得自然,没有自得之色,但说服本就是叛军的山匪们,想必不是易事。而他语气淡淡,显然是觉得,此事对于自己来说只是一件轻易的小事。
褚承晏目光闪动了一下,骤然间冷声开口:“周洐联系你?难道是他派你来我身边的?!”
闻达却没有丝毫心虚,他这次本意就是想告知褚承晏。
但态度还是要摆出来的。
闻达端正衣冠,神情肃穆地朝褚承晏一拜,认真道:“属下与周大人于十八年前相识,当时乃是戍边流放的罪臣之身。亲人全病亡,属下万念俱灰,病体难支,只愿在临死前教导一二向学之人。周大人得知属下事迹,请名医为属下医治。虽有救命之恩,周大人却从未要求属下做什么事。投靠殿下,也是因为周大人知晓属下志愿,说殿下能使属下如愿。”
褚承晏心中没有多少意外。
闻达这样有能力的人,自然不会只凭自己就在他还被幽禁之时就慧眼识珠。
褚承晏坐在上座,指腹轻敲桌面,目光不疾不徐的打量着对面的闻达。
半晌后,他开口,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试探。
“你如今投靠于我,可若是周洐要你做某件事,与我意见相左,你会如何做?”
闻达笑了下,目光之中满是坚定,又是一拜,郑重道:“殿下既已收留属下,属下就觉不做背主之人,必当效忠于殿下,唯殿下之命是从。”
他态度端正,不见丝毫犹豫。
褚承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在琢磨这番话里的真假,片刻后他缓缓点头:“如此最好。”
像是得到了什么赞许一般,闻达面露欣然之色,起身到下座坐下。
“属下此次前来,是想要向殿下禀告数月来,属下所做之事。只是时日短暂,暂无成果,便不好再向殿下提及。但近些时日却从周大人那里探听出一些消息,殿下可有兴趣?”
从周洐那里探听来的消息?
褚承晏还真有些兴趣,他更换了个舒适的坐姿,语调轻缓:“说来听听。”
闻达看了眼垂落的厚重门帘,房门未关,他也并未起身,显然也并不在意自己这番偷偷告密会被现在这艘船的主人听到。
“此番事了后,周大人要转道兖州,赴一场酒宴。”
褚承晏轻轻皱眉:“酒宴?”
闻达声音放轻,这是真的不想被人听到的话。
“鸿门宴。”他语气压低,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抑。
外面偶尔传来士兵在甲板上活动的声音,房间内一片静谧,只有船体被海浪拍打的微微摇晃,茶水在碗盏间晃动。
褚承晏目光缓缓沉敛,许久才开口,语气似漫不经心:“非去不可吗?”
闻达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点头:“非去不可。”
褚承晏眉宇蹙起,但并未出声,只是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盏,低头轻抿了一口。茶水微苦,余韵悠长,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闻达静静地观察他的反应,缓缓地解释道:“此宴乃是右军都督相邀,虽未说明缘由,但对于周大人而言,确实是不可推脱之事。”
褚承晏微微眯起眼睛,指尖缓缓摩挲茶盏杯壁。
“右军都督……在他的地盘上遇袭,周洐于军营旁驿站遇袭身亡的消息应当已经传入朝堂,消息传散得没那么快,既然大家都还以为他死了,赴什么宴?”
闻达轻轻叹息,状似惭愧道:“属下无能,未能得知周大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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