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南瑾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以后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温书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大的笑,而是轻轻的、慢慢的笑,像一朵花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绽放。
“你的意思是,以后你还会带我来?”
“我的意思是,”霍南瑾看着他,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地方。不是我的地方,是我们的地方。”
我们的地方。
这四个字落进山顶的风里,被风吹散了,但温书予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地接住了。他看着霍南瑾,眼睛亮得像山顶空气里的阳光。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我很开心,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他发现所有的话都不够,所有的语言在这个时刻都是贫瘠的。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霍南瑾旁边,靠在栏杆上,跟他并肩站着,一起看云从头顶流过。
两个人沉默地在山顶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又吹过去,云散了一朵又来一朵,阳光有时候被遮住有时候又露出来,山下的城市在光影交替中明明灭灭。
温书予侧头看了霍南瑾一眼。霍南瑾正在看远处的山脊线,侧脸的线条在逆光里格外清晰,鼻梁和下颌的弧度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刀。但温书予不觉得这把刀危险了。他觉得这把刀是他的——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保护他的。
“霍南瑾。”
“嗯。”
“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从温书予嘴里蹦出来之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没有准备问这个,没有在心里排练过,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审批——它就是那么自然地、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直接冲到了舌尖上。他在山顶的风里问出了这个问题,问完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只不小心踩了猎人陷阱的小动物。
霍南瑾转过来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回避,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你觉得呢?”他说。
“我不知道。”温书予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没有躲开霍南瑾的目光,“你对我很好,你帮我打跑那些坏人,你给我买药煮粥,你教我写作业,你带我来这里。但是你不说。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不知道你的好是因为你人好,还是因为——”
他顿住了。那个词他已经说了很多遍,在脑海里,在日记里,在每一次霍南瑾转身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地叫过的那个词。但此刻要说出口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还是因为你喜欢我。”他说完了。
山顶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铁塔发出嗡嗡的共鸣声,像是在帮霍南瑾拖延时间。但霍南瑾没有利用这个拖延。他往前走了一步,跟温书予面对面,距离近到温书予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我从来不做好事。”霍南瑾说,“路上有人摔倒了我不扶,有人被抢了我不追,有人丢了东西我不捡。我没有同情心,没有社会责任感,我对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没有感觉。”
他顿了一下。
“但我看到你哭的时候,我想杀了那些人。”
温书予呆住了。不是因为霍南瑾说想杀人——他早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好市民。而是因为霍南瑾说这句话的语气。那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几乎可以听到锁链被拉紧时金属摩擦声的语气。他不是一个会随便杀人的人,但他也不是一个不会杀人的人。他在两者之间的那根线上站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觉得那条线有多窄,直到温书予的出现让他差点踩过去。
“所以是的。”霍南瑾说,“我喜欢你。”
这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签一份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重的合同。没有激情澎湃的告白,没有花哨煽情的修饰,就是一句干巴巴的陈述句。但正因为它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温书予才觉得它比任何情话都重。
温书予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更不是因为被吓到了。他就是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忽然涌进了太多东西,心脏装不下了,从眼睛里溢出来了。他用手背使劲地擦眼泪,但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站在风里,满脸都是泪,对着霍南瑾笑。
那个笑容很难看,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嘴咧得很大。但在霍南瑾眼里,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你别哭。”霍南瑾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水。指腹划过温书予的脸颊时,感觉到那片皮肤又软又热,像被太阳晒过的花瓣。
“我忍不住。”温书予抽噎着说,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一高兴就会哭。”
霍南瑾看着他哭成这样的脸,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地方被撬开了。不是被撬开的,是锁自己掉了。他把温书予拉过来,按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一只手环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裹住。温书予比他想得还要瘦,抱在怀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后背的肩胛骨硌手,腰细得他一条手臂就能圈住。
温书予把脸埋进霍南瑾的胸口,闻着他衣服上松木混着山顶凉风的味道,哭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高兴的哭,也不是难过的哭,而是一种终于被接住的哭——像一个在悬崖边站了十七年的人,忽然被一双手稳稳地拉进了怀里,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在那一刻爆发了出来。
第376章 反社会人格遇到笨蛋美人后27
霍南瑾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山风在他们周围呼啸而过,铁塔发出低沉的共鸣,远处的云被推着快速移动,阳光时明时暗。但这两个人就像是被定在了时间里,什么都在动,只有他们不动。
温书予哭了很久。到后来他哭累了,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再变成了均匀的呼吸。他把脸从霍南瑾胸口抬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把衣服弄湿了。”他指着霍南瑾胸口那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声音沙哑。
“没关系。”
“我今天是不是特别丢人。”温书予吸了吸鼻子。
“没有。”
“我一直在哭。从你认识我开始我就在哭。”温书予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在巷子里哭,发烧了哭,在车里哭,现在又哭。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霍南瑾低头看着他。这个人的眼睛还红着,鼻子还堵着,说话还带着鼻音,但他问的不是“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而是“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他在意的不是自己是不是打扰了别人,而是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不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这是十七年被忽视被欺负被当成累赘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刻进了骨头里,不是一场告白就能抹掉的。
“你不会哭一辈子。”霍南瑾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以后没有人会让你哭了。”
温书予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一边憋一边骂自
己:“你别哭了!温书予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霍南瑾看着他自己骂自己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温书予被风吹乱的头发揉得更乱,然后转身往小屋的方向走。
“走了。带你去吃午饭。”
“等等我!”温书予追上去,走了两步停住,指着铁塔,“我可以爬上去看看吗?”
霍南瑾回头看了一眼铁塔,又看了一眼温书予兴奋的表情。
“不恐高?”
“不恐!我在学校爬过旗杆!”
“什么时候?”
“……被张强追的时候。”温书予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挠了挠后脑勺,“不过他以后不会再追我了,对吧。”
霍南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走到铁塔下面,检查了一下爬梯的锈蚀程度,然后转过来对温书予说:“我走前面,你跟着我。每一步踩我踩过的地方。”
铁塔的爬梯很窄,锈迹斑斑,但主体结构还算坚固。霍南瑾先爬上去,动作稳健,每一步都先试一下踩点的承重,然后再让温书予跟上。温书予跟在他后面,手脚并用,有时候脚滑一下,霍南瑾的手就会立刻伸下来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足以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爬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到了铁塔顶部的平台。平台不大,只能站三四个人,铁栏杆上爬满了藤蔓,锈得不成样子,但视野是无可挑剔的——整个山系在眼前展开,层峦叠嶂,远处的江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城市的轮廓在更远处若隐若现,头顶是无限延伸的天空,云朵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抓到。
温书予站在平台上,风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他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霍南瑾的车变成了一颗灰色的小石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霍南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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