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辉总是排在最后面的一个,排在拍戏、剧本、采访、应酬、甚至一顿可有可无的应酬后面。
他是清单的最末项,是总被划掉的那一行。
语音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成辉:“余显?”
余显感觉自己声音发颤:“嗯,是我,你刚刚给我打过电话?”
成辉:“是啊!小雨说你还在睡,你醒了啊?”
是成辉的声音,还和往常一样,开朗,有活力,余显都能脑补出他躺在床上,嘴角带笑的样子。
余显:“醒了。”
往常余显会有点不耐烦,他还很忙,没时间和这位豪门少爷聊天。
可此刻,或许是刚经历了那一场梦,余显有一瞬间有点想哭。
成辉似乎也听出来了:“你还好吗?”
成辉:“你的声音怎么有点怪怪的?是拍戏太累了吗?”
余显:“没有,你找我有什么事?”
余显靠着窗台,把眼眶里那股潮意压下去。
成辉:“…我也没什么事,就是…”
成辉难得地顿了一下:“明天的事,你想好了吗?”
余显知道他是指离婚的事,七月七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三年前他也在同样的日子里签下协议,成为了成辉名义上的爱人。
现在期限到了,离婚是自然而然的,也是对双方都好的结果。
成辉可以去找一个真正爱他的人,而他可以回到片场,回到他为自己筑的那个牢笼里,继续过那种把所有情绪都交给镜头的生活。
之前这番话余显已经对成辉说过了,成辉也同意。
但此刻余显却突然说不出口了:“我最近有点忙,离婚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成辉好像松了口气,嗯了一声。
他和成辉之间一向是成辉在找话题,他偶尔回应两句,而如果成辉不开口,余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成辉:“那你快去拍戏吧,我不耽误你了。”
余显:“…成辉。”
成辉:“嗯?”
余显攥紧手机:“没什么,你今天让司机开车小心一点。”
余显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又被他按亮。
日期还是七月六日,没有变成七月七日。
他打开日历,打开天气,打开所有可以证明今天是什么日子的应用软件,它们都告诉他同一个答案。
七月六日。
余显的心脏还在砰砰砰地跳,梦里的心悸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可…那大概也只是个梦吧。
比起相信真的会回到过去,余显更能接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或许也只是因为快要离婚了,他才会梦见成辉的死亡,他演过太多生离死别,大概是那些剧本终于渗透进了他的潜意识。
片场还是那个片场。
副导演跑过来叫他去准备。
还是熟悉的场景,他回到家,他回到家,发现恋人倒在血泊里,他要在震惊、愤怒与绝望之间进行一层又一层递进的表演。
开拍之前,导演又朝他招了招手:“余显,你来一下。”
导演给他讲戏,讲男主角此刻的心理活动,讲他应该怎么崩溃、怎么压抑、怎么爆发。
导演试着让他代入情绪:“你看到你的恋人在你面前去世,你还不知道凶手是谁,所以你…”
往常余显听导演讲戏总是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会记在心里,反复揣摩。
可这一次,他听着听着,走了神,导演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觉得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连导演停顿的位置、手势的幅度、甚至旁边场务不小心碰倒水瓶的声音,他都一清二楚。
他好像已经听过一遍了。
导演:“…你所感受到的不只是悲伤,还有愤怒、无力、自我怀疑…”
余显:“我明白。”
余显:“我知道失去重要的人的感受。”
他懂。
以前他不懂,上一次拍这场戏的时候,他拍了好几条都找不到感觉,他知道该怎么演,情绪怎么推进,眼泪什么时候掉,呼吸什么时候碎。每一个技巧他都懂…
可导演还说他的情绪不够到位,他那时不懂,他不知道重要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感觉。
导演也奇怪,昨天余显还担心情绪不到位呢,今天怎么就好了?
…也没听说余影帝身边出了什么事啊?
正式开拍。
灯光亮起来,导演喊了“开始”。
余显缓缓推开那扇门,看见地上的血,看见那张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他看着他,眼前闪过的是另一张脸,那张脸上也有干涸的血迹…
他跪下去,手指在发抖,眼泪从他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地板上。
…最后一次就过了。
副导演在旁边小声感慨:“余老师今天状态太好了。”
余显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道具血迹。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还在抖。
因为一次就过了,他多了很长一段休息时间。
余显没再继续看其他人拍摄,叫来助理:“小雨,把手机给我一下。”
余显打开手机,搜了搜成辉他们发布会的消息。
发布会是在晚上六点开始。
他还看见了另一条新闻,是肖家的继承人肖云和,他也要去参加成辉的发布会。
余显还记得肖云和,原本该和成辉联姻的人,就是肖云和。
第5章 快了吧
当时余显也听成辉说过,原本应该是肖家和成家联姻,强强联手。
是成辉自己拒绝了。
他跟家里大吵一架,搬出了成家,拿着一份协议来找他。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成辉都没和成家人有过联系,直到最近一年,或许是看成辉和余显越来越冷淡,成家和成辉也缓和了不少。
余显记得自己那时候问过他,为什么,明明选择肖云和会更合适。
成辉说:“因为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你。”
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肖云和本人倒是没有表现出任何芥蒂。
他依然出现在成辉在的各种场合,依然和成辉维持着某种若即若离的友好关系。
余显上一次见到肖云和,是去年成辉母亲的生日宴上。
肖云和也在,坐在成辉旁边那一桌,和他隔着几张桌子。
宴席结束后,他在停车场看到成辉和肖云和站在一起说话。
成辉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肖云和倒是笑得很温和,看到余显走过来,还朝他点了点头,说,余影帝。
那时候余显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上了自己的车。
他什么都没问,成辉也什么都没解释。
这也正常,他们只是协议关系,没什么可说明的。
现在想起来,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三年里,有多少个他没有接起的电话,没有回复的消息、没有出席的场合里,肖云和都在呢?
余显关掉搜索页面。
余显:“小雨,我晚上出去一趟。”
小雨疑惑:“余老师,你晚上没有行程啊…”
余显解释道:“我去成辉那边的发布会。”
小雨也奇怪,他跟了余显这么久,余显一向对成辉的事…说不上是毫不关心吧,也是能不去就不去。
结婚三年来,他们一个是影帝,一个是成家二公子,经常蹲守他们的记者很多,可三年过去,竟然没拍到多少同框照片。
按照余显自己的话说,那就是保持距离,对他们谁都好。
余显的假导演二话没说就批了,余显请假就很离奇,而导演准假也同样是破天荒的事,那个以严苛出名的导演,从没给过任何人一整天的假。
小雨:“不愧是你啊余老师,导演说上午那条太完美了,反正今天你的戏份本来就少,剩下的可以改天补。”
小雨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显然很为自己的老板骄傲。
余显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小雨,那条戏之所以完美,是因为他没有在演。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如果今天真的是七月六日,如果一切真的会重演,那么成辉的死亡倒计时,是从晚上六点的发布会开始的。
他要让今天不一样。
他必须让今天不一样。
余显:“好,那我就先过去了。”
从剧组到发布会现场的车程要一个半小时,往常在这种时候,余显都会看剧本的,可这天,他却打开了微信,他和成辉的对话框。
余显:“我下午请假了,去你的发布会。”
发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主动向成辉报备行程。
以前都是成辉问。
你今天在哪?你今天什么时候收工?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他偶尔回一两个字,更多的时候干脆不回。
成辉的消息就那样一条一条地堆在对话框里,像往一口深井里扔石子,永远听不到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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