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显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冲过去的。
他跪在满地的水里,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他整条腿都在发麻,余显去摸他的脉搏,摸他的呼吸,又去拍他的脸,可成辉的脸像一块冰,什么温度都没有。
余显:“…成辉!你醒醒!”
余显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拿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他的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对号码,接通之后,他的声音在发抖,说地址的时候重复了三遍。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地上,又回到浴室,余显把他放平在地上,开始做急救处理,到处找东西给成辉止血。
…可怎么都没用。
救护车来得比他想象中慢,在等车的那几分钟里,余显一直跪在浴室湿冷的地砖上,把成辉抱进怀里,抱得那么紧,像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可成辉已经不会感知温度了。
余显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
余显:“成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余显:“成辉,你明明答应过我了……”
他抵着成辉的额发,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你答应我不走了的……”
余显:“成辉,求你了…”
他不停地叫成辉的名字,从最初的慌张到后来的嘶哑,最后甚至带上了哀求。
余显也在问着自己,他为什么没听见?
他明明已经站在那些裂缝前,为什么没有意识到那些裂缝已经深到可以把成辉整个吞进去?
他把成辉的脸贴在自己胸口上:“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丢下我,我才知道…我在这里啊,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叫着成辉的名字。
他知道没有用了。
他见过太多次成辉的死亡,可他还是不敢停下来。
余显:“你不是说……你会一直记着那些日子吗?你说那是你这辈子最幸福的。”
他的额头抵在成辉冰冷的、湿漉漉的头发上,声音碎成了好几段,每一段都浸着水:“我说了不离婚了,我说了我会留下来,你怎么…你不相信我了…”
可成辉没再回应过他。
成辉手腕上的血已经不再流了,他的心脏也已经不再跳了。
余显抱着他,怀里的人轻得惊人。
他越来越轻,好像正在慢慢沉入地心。
余显不知道该恨自己还是该恨别的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
为什么就在他终于以为可以抓住什么的时候,成辉就会这样毫无预兆地、安安静静地溜走了?
120终于到了,急救人员做了一切能做的,可结果没有改变。
余显和过去几次一样,他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把成辉推走,看着他被推进一扇亮着红灯的门,看着灯灭了,有人走出来,摇了摇头。
余显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从成辉身上带下来的水,袖口上全是成辉的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血已经干了一点,黏在指纹里,怎么搓都搓不掉。
成渊和成母也都赶过来了,两个人都眼眶通红。
成渊对他怒道:“你昨天不是在他身边吗?成辉怎么会这样?”
余显喃喃道:“我们昨晚睡着了…他应该睡在我身边的,可是…”
余显:“我以为我回来他会好一点,可他趁我在睡觉,他就…都怪我…我要是一直盯着他就好了…”
成渊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也叹了口气:“也不都怪你,我都不知道他得病了。”
…没人知道,成辉伪装得很好。
可他为什么撑不住了呢?
余显也不明白。
为什么呢?
“现在…可能也是我的一场梦吧。”
余显突然想起了成辉的这句话。
成辉或许以为昨天的一切都是在做梦。
他们一起在家里度过了一天,他们和普通夫夫一样,很幸福,很开心…
所以…成辉宁愿不要醒来,他不想面对现实的一切。
那为什么之前几次没有…
余显转瞬间好像也明白了。
因为那时成辉要在离开前先离婚。
他要先把自由还给余显,他再一个人走向自己的自由…
成辉到了最后,都还是在为他着想。
余显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七月七日是个晴天,成辉又看不到了。
第22章 我们去约会吧
余显再睁开眼时,时间又回到了7月6日。
余显给成辉打了电话,他的指尖有点发抖。
幸好成辉没过多久就接通了电话。
成辉:“…余显?怎么这么早?你醒了?”
余显张了张嘴。
他听到成辉声音的一瞬间,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成辉还活着,这个事实如同一根扎进心脏的刺,让他痛,又让他重新找回了呼吸。
余显:“成辉…”
成辉:“嗯,怎么了?”
成辉的声音平静,和余显此刻兵荒马乱的内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清晨六点多,他接电话的速度太快了,声音太清醒了,没有半点被吵醒的困倦。
余显忽然意识到,成辉不是刚醒,他压根就没睡,成辉情况还是很糟糕。
他闭了闭眼,把他脑海中那个湿淋淋的,再也不会睁眼的人从脑子里甩出去,然后开口:“成辉,我过去找你,你别出门,就在家等我。”
成辉:“…我们要去离婚吗?”
成辉声音又小了一点:“…不是说明天吗?”
余显:“不是离婚,我们出去玩,我们去约会好吗?”
成辉:“…现在是有摄影机吗?还是要营业?”
余显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意:“都不是,我马上就回去找你。”
余显从床上下来,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清澈透明,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他把手伸过去,让水从指缝间穿过。
干干净净的,没有成辉的血,什么都没有。
余显对自己发誓,他再也不会让成辉伤害自己。
他必须把成辉带出去,带到人群里去,带到太阳底下去,带到那些能让他看见、听见、感受得到的地方去。
余显一路开车回去,他也在思考着这次怎么办。
家是一条死路,夜里会变成一片深水,把成辉悄无声息地吞进去。
他不能把成辉锁在那个只有药瓶和失眠的房子里,等天黑下来。
上次循环结束前的画面还残留在他眼中,淡红色的水,成辉湿透的头发,他手腕上那道翻卷的口子。
不对…不止一道。
而是好几道…成辉生怕自己死不了,他一刀刀划掉了自己的未来。
他之前以为,成辉的敌人是一辆车,是竞争对手,他们只要躲过外面的地方,就没问题了。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一个凶手,一直住在成辉自己的身体里。
那双手从里面伸出来,比任何刀都快,比任何车祸都狠。
那是成辉自己。
…是那个被他伤了五年、耗到灯枯油尽的成辉。
所有人对成辉都不好,但成辉对他自己最狠了。
余显到了家楼下,他在车上又深呼吸了几次。
他这次不打算再告诉成辉任何不好的消息,成辉什么都不用知道。
余显推开门,成辉正在做早餐,
成辉:“你来啦?”
他的笑容和往常一样,明亮、温顺…可藏在笑容之下的又是什么呢?
余显没说话,一步跨过去,用力把他拽进了怀里。
成辉:“你怎么了?”
成辉被抱得措手不及,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掉下去。
他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在余显肩膀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了?”
他松开成辉,低头看了一眼成辉的手腕。
皮肤白皙,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现在还是完整的,没有伤口,没有刀痕,温热的,带着刚洗完手的湿意。
余显攥着他的手腕,指腹压着他的脉搏,感受那一下一下稳定鲜活的跳动。
他松开成辉的手腕,说:“今天别做饭了,我带你出去。”
成辉一愣:“这么着急?去哪?”
余显:“先出去再说。”
成辉眨了眨眼,像一只被反复喊去散步又反复被关回家里的小狗,已经学会了把期待攥得小小的。
他小声问:“现在啊?有记者在?”
余显:“没有,只是我今天想和你去约会,走吧。”
成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余显牵着手拉出了厨房,看余显的架势,似乎要直接把他拉下楼,他一边笑一边说“等一下等一下我换件衣服”,然后小跑着进了卧室。
很快,成辉就又出来了,他穿着白色短袖和浅色长裤,头发松软地垂在额前,斜挎着一个小包,看起来像被临时通知去春游的高中生,脸上却带着点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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