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带人伪装成商贩,前后三次进入鹰王部落,试图接近塔塔尔本人,都未能如愿。此人戒心极重,身边亲卫从不离身,外人递句话都难。”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压低了半分:
“不过,倒是在奴隶场里认识了一个少年。他的父亲——正是塔塔尔。”
沈渡眉梢微动,目光沉了下来:
“鹰王的儿子,怎么会沦落到奴隶场?”
周明远解释道:
“因为他的母亲是汉人。当年被塔塔尔从边境抢来的,誓死不从,塔塔尔一怒之下将她强占后扔进了奴隶场。那个少年便是在奴隶场里出生的,从记事起就在那里长大,跟着母亲一起干最苦最累的活儿。可想而知,他们母子过得有多惨,对塔塔尔就有多恨。”
沈渡往后靠了靠,椅背抵住肩胛,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缓缓思索着。指尖在虎口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鹰王部落占据着北境咽喉之地,控制了周边几个小部落的依附。
若能拿下塔塔尔,扶持一个听命于己的傀儡或者盟友,就等于在金刀可汗的大后方埋下一根钉子——进可截断他的退路,退可作为耳目,时时刻刻卡在要害上。
而这个少年,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抬眼,看向周明远:
“鹰王部落里有多少奴隶?”
“大约两千人。”
周明远答得干脆,随即又补了一句。
“不过能用的、有战斗力的,估摸着不到一千。老弱妇孺占了半数,常年吃不饱饭,身子骨都拖垮了。”
沈渡沉吟片刻:
“能不能再送两千人进去?”
周明远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为难:
“大将军,咱们的人送两千过去当奴隶,太扎眼了。鹰王部落虽然来往的商贩多,但奴隶买卖向来盘查得紧,一下涌入这么多壮年汉子,塔塔尔又不是蠢人,立马就会起疑。”
帐中安静了一瞬。
沈渡没说话,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粗略的地图上,指尖停在鹰王部落的位置,若有所思。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陈峰忽然上前一步,抱拳开口:
“大将军,属下有个想法。”
沈渡抬眸:“说。”
陈峰道:“既然咱们的人混不进去当奴隶,那不如换个身份——不是奴隶,是塔塔儿小儿子勾结沙匪。塔塔尔那小儿子恨他父亲入骨,若有人找上门来,说愿意帮他夺权、救他母亲出火坑,他会不会动心?"
沈渡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勾起来。
他差点忘了——他们现在这身打扮、这个据点、这支“沙匪队伍,”可不就是现成的身份吗?
“就按陈统领说的办。”
沈渡坐直了身子,声音里透出决断。
“两天之后,夜袭鹰王部落。周参将,你今日就以商人的身份重新进入鹰王部落,设法联系上塔塔尔那个小儿子,告诉他——有人愿意帮他,让他准备好集合所有能用的奴隶,到时候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沉而稳:
“这一战,只许成功。”
周明远与陈峰同时抱拳,齐声应道:
“是!”
第103章 这是一章时间穿梭站
第二天深夜,鹰王部落的营地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暗色中。
沈渡带着两千人摸到了营地外围的矮墙下,贴着阴影伏低身形,手指在土墙上轻轻叩了两下,一长一短。
墙内很快回应了两声短促的鸟叫。紧接着,一段绑着石头的麻绳从墙头无声地垂落下来。
沈渡侧头对身后的陈峰低声道:
“准备进入。”
陈峰点头,回身打了个手势,身后的百余人齐齐压低身形,刀柄缠了布,脚步落在沙土上几乎无声。
众人一个接一个地拽着麻绳翻上墙头,落地时只有闷响。
墙内迎上来一个瘦削的少年身影,正是塔塔尔的幼子,旁边正是周明远。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精瘦的奴隶,手里握着木棍和短刀,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白。
少年一看到沈渡便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来了。阿母我已经让人送出去了。”
沈渡点头:“你的人能控制多少地方?”
“东边仓库、马厩、还有粮草堆边上的哨塔,都换成我的人了。”
少年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压不住的恨意。
“不过塔塔尔住在最里面的石屋,外面有两层亲卫,我的兄弟们攻不进去。”
沈渡看向陈峰:
“你带人走左翼,绕到石屋后面堵住退路。”
陈峰低声应了,转头一招手,分出一半人手贴着阴影向左翼摸去。
沈渡又转向少年:
“你带我们走最快的路到石屋。”
少年点头,猫着腰在前引路。一行人穿过堆放杂物的狭窄巷道,贴着帐篷的阴影快速穿行。
途中经过一个哨塔,塔上的守卫刚想低头查看,便听见少年低低吹了一声口哨,哨塔上的身影晃了晃,随即不动了,显然已经被控制住。
穿过最后一道矮墙,石屋赫然出现在前方,门窗紧闭,门口的亲卫正背对着他们巡逻。
沈渡压低声音对身边一人道:
“告诉他们准备,等左翼到位就动手。”
“是。”
片刻后,一名探子悄无声息地摸了回来:
“大将军,陈统领已就位。”
沈渡屏息一瞬,抬头看了眼前方的石屋,随即沉声开口:
“动手。”
黑暗中,数十道身影同时暴起。
刀光在月色下划出冰冷的弧线,门口两名亲卫还没来得及转身便闷哼倒地。石屋的门猛地被踹开,沈渡一马当先地踏入,身后的人如潮水般涌入。
屋内,塔塔尔从床榻上翻身跃起,一只手已经摸向枕下。沈渡踩着满地狼藉走进去,语气平静得像在拉家常:
“塔塔尔,别动了。枕下那把刀,拿不拿都一样。”
塔塔尔僵住,看清来人的脸时瞳孔骤然缩紧,声音沙哑而阴狠:
“你是边城的人?”
沈渡没有回答,只微微侧身,让出身后走进来的少年。塔塔尔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先是一怔,随即暴怒:
“你这个畜生——”
少年攥紧手中的刀,指节泛白,声音发抖却稳稳地应了回去:
“我是畜生,也是你养出来的。今日你欠我阿母的,该还了。”
沈渡没有动。
少年冲进石屋的那一刻,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塔塔尔被两名士兵反剪着双臂按在地上,挣扎间扬起一片尘土,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少年站在他面前,手中那柄短刀微微发颤,刀刃上还映着烛火一跳一跳的光。
沈渡没有拦,也没有出声。
有些仇,就该自己报。旁人替不了,也不该替。
他静静地看着少年一步步走向塔塔尔,脚步从最初的颤抖渐渐变得沉稳,攥刀的指节也从苍白中透出一股狠劲。
塔塔尔抬起头来,满脸的凶狠在看到少年眼底那团火时,声音嘶哑地骂了一句什么,带着草原上的粗俗和恶毒。
少年站定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刀尖抵在塔塔尔的颈侧。
这时,周明远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衣襟上还沾着血迹,显然是刚在外面清理完残局。
他看到屋内的情形,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少年和塔塔尔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随即快步走到沈渡身侧,压低声音禀报:
“老大,外围都控制住了。几个小头目已经绑了,伙房和粮仓都有人守着。”
沈渡微微颔首,转身出了石屋。
周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明白了,便不再出声,安静地跟着他出了石屋。
石屋内只剩下塔塔尔粗重的喘息声和叫骂声。
第二天,鹰王部落上下尽知:塔塔尔首领身死,部落由幼子拓跋锋承继。
自此,沈渡彻底在鞑靼腹地,钉入一颗楔子。
……
一晃两年。
相比沈渡初到边城时的荒凉模样,如今的边城几乎变了个样。
街道拓宽了,铺了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布庄、铁器铺、粮行、茶馆,错落有致。
吆喝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南来北往的商队进出城门,驮着茶叶、布匹、盐铁和药材。
行人熙熙攘攘,其中不乏穿着大昭寻常衣物的鞑靼人——他们没有甲胄,没有兵器,背着羊皮口袋或牵着驮货的骆驼,混在人群中买粮换茶,神色如常,与汉民错身而过时甚至会点头示意。
头一年秋天,金刀可汗尽起五十万兵马,誓要一雪前耻,踏平边城。
大军浩浩荡荡地从草原深处南压,铁蹄声响彻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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