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看他就是觉得朕好用罢了。”
李公公跟在身后,不敢接这话,只低着头悄悄弯了弯嘴角。
两人一路行至御书房,早有宫女将茶点备好,见他们进来便利落地奉上茶盏,随后垂手退至一旁。
萧烬澜在案后落座,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才缓缓开口:
“不过边城那边,他既然打算屯田,下属官员也该配上了。如今那边只有谢怀瑾一个,确实不够用。”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抵住脊骨,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略作沉吟后继续道:
“让吏部挑几个务实的送过去。不必京城那套虚的,要能吃苦、肯办事的。以后这些人升迁考绩,全部由他定。”
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既然谢怀瑾他用着顺手……就下旨,将谢怀瑾从谢家族谱中迁出。从此以后,与反贼谢家再无任何瓜葛。”
李公公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露半分。他垂着眼,暗暗算了算——可这安排,与三位藩王的规格竟无二致。
他压下心头的惊动,躬身应道:
“老奴这便去传旨。”
李公公退出去后,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萧烬澜刚端起茶盏,暗一便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现身,双手呈上一封密报:
“陛下,边城来的消息。”
萧烬澜接过,展开来一页一页看过去。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游走,看到某处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嘴角又浮起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总是能给朕惊喜。”
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密报,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连那叹气里都透着纵容:
“罢了……既然给他了,随他去吧。他想怎么用,都随他。”
当然,边城这边。
沈渡站在校场边上,负手而立,目光追随着场中那些翻腾跳跃的身影。
陈峰带着他那两千人正在操练,动作利落,出拳带风,脚步扎实,一看就是从小打下的功底。
沈渡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些痒。
他想起以前,九哥带着他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轻功好得像踏在云上。
如今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矫健的身手,那股子压了很久的羡慕又不合时宜地冒了上来。
马教头恭敬地立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低声开口:
“大将军,这些人的体能确实没话说。属下在边城带了这么多年兵,哪怕是如今营里最好的单兵,论体能也比不过他们。如今唯一缺的,就是实战。”
沈渡将目光收回来,神色恢复了往常的沉稳,淡淡道:
“在边城,最不缺的就是实战。”
他随后开口:“去准备一下,今晚组织五千人,给他们搞一场突袭演习。”
马教头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大将军,五千人?他们现在只有两千人,是不是太多了些?”
沈渡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
“他们以后要面对的,有可能是一万人、两万人,甚至十万人。现在不让他们见识见识大场面,等真上了战场,拿什么扛?”
马教头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眼中掠过一丝明悟。他抱拳应道:
“属下明白了。”他转身去安排。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陈峰和他那两千人算是真正领教了什么叫“水深火热”。
最开始几次,演习之前还会提前通知,连人数都会明明白白地告知——
“今晚亥时,五千人突袭。”
陈峰他们虽然紧张,但好歹有个心理准备,布防、设伏、轮值,一切按部就班地来,虽然打得辛苦,但还算有章可循。
可没过多久,沈渡就把这条规矩收了回去。
某天夜里,陈峰刚和衣躺下,帐外忽然炸开一片喊杀声。
他翻身跃起,提刀冲出去时,整个营地已经被“敌军”从三面合围,火光映得天际发红,到处都是人影晃动,分不清敌我。
那一夜打得狼狈不堪,直到天色泛白,"敌军"如潮水般退去,他才发现营寨外围的鹿角被拆了大半,粮草堆上被泼了水——不算真烧,但足够让他们后怕。
“怎么回事?!没人通知今晚有演习!”陈峰冲着值夜的副将吼道。
副将满脸灰土,委屈得不行:
“统领,我也没收到消息啊……”
从那天起,暗夜突袭就成了常态。
有时候是三天一次,有时候连着五天每晚都来;有时候刚刚入夜就杀到,有时候偏偏挑人睡得最沉的丑时三刻。
陈峰他们渐渐摸出一点规律——比如突袭前营外的狗会异常躁动,比如东侧哨塔上的灯火会比平时暗一些——可等他们刚把这些规律记牢,沈渡立刻就把路子换了。
有一回,营中老卒靠听脚步分辨出今夜来的是五千人,布防安排得滴水不漏,结果冲进来的足有一万人。
陈峰被追着打了半个山头,天亮后一个个狼狈不已。
“说好的五千呢?”陈峰气喘吁吁躺在校场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王小二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了几分同情:“习惯就好。大将军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更狠的是,有时候演习结束,陈峰追着去问“今晚来了多少人”,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
因为连执行突袭的那几队人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总数——沈渡把每队人分头派出,各走各的路,各打各的仗,连总指挥都不知道手里到底撒出去了多少人。
“你们只需要知道,敌人比你们想象的多,就够了。”
马教头转达这句话的时候,陈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活蝎子。
一个月下来,陈峰那两千人黑了瘦了,眼睛里却多了一股从前没有的东西——警觉、锐利、还有被反复锤打出来的韧性。
他们已经学会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能在三息之内从睡梦中进入战斗状态。
第102章 这一战,只许成功
当然,兵练的差不多了,总要拉出去溜溜。
自家地盘上搞演练,终究不能真刀真枪地干。刀不沾血,刃不见光,再多的演习也只是隔靴搔痒。
不见真正的战场,这把好刀就永远淬不出锋口。
沈渡坐在大帐里,指间捏着周明远从北境传来的密信,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游走。
看完最后一字,他面无表情地拿起火折子,轻轻一晃,橘红的火苗舔上纸页,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案上。
这不就是个好机会吗。
当日午后,沈渡只留下一句“练兵”的话,便带着陈峰那两千人策马出城。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代,甚至连归期也没留一个字。
城墙上众人目送那支队伍远去。
谢怀瑾收回目光,转头凑到季正清面前,一张脸上写满了委屈,语气拖得又软又长:
“阿清,马上就要过年了……大将军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明年开春开荒的事,肯定又要全丢给我一个人来扛。”
他边说边往季正清身边蹭,试图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季正清头也没回,抬手一把将他的脸推开,语气嫌弃却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
“别在这儿装可怜。就算大将军在,开荒的事他也不操心——不还是你负责?”
自从在季正明面前彻底摊了牌之后,谢怀瑾索性连最后那点遮掩都撕干净了。
从前还知道避着人,如今倒好,恨不得把“我跟阿清是一对”这几个字写在脑门上,走到哪儿都黏黏糊糊地凑上去,旁若无人。
季正清拿他没办法,推也推不开,骂也骂不走,只能由他去。
可季正明那边,却始终冷着一张脸。
自从那天摔了茶杯、抽了鞭子之后,他便再没正眼看过谢怀瑾,偶尔在营中碰上,目光直直地越过去,像眼前压根没有这个人。
罢了,慢慢磨吧,现在总是往好的方向走。
沈渡一行人离开边城后,日夜兼程,行了三日,在抵达北境边缘时便彻底改头换面——卸了甲胄,换了粗布短褐,将马匹也换成了驮货的矮脚骡子,扮作一支不起眼的行商队伍。
刚进入鹰王部落势力范围的边缘,一支“沙匪”便从沙丘后呼啸而出,刀光晃眼,吆喝声四起。
沈渡一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反抗,任由这帮“沙匪”将他们连人带货一并“劫”了回去。
七拐八绕地穿过几道隐蔽的沙谷,最终进入一处藏于山坳中的据点。
进了营帐,周明远这才摘下脸上的布巾,露出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冲沈渡咧嘴一笑,抱拳道:
“大将军,委屈了。”
沈渡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具体什么情况,说。”
周明远收了笑,神色认真起来,在案前站定,将这段时间的探查结果一一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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