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亭边,抬头望了望天。
今夜无星,墨色沉沉的穹顶压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锅。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顾小糍。
不知道这会儿在做什么。算起来,倒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宫人们齐整地躬身立在亭外,只有李顺跟在身后半步处伺候。
李顺暗暗叹了口气。毕竟是生身母亲,陛下嘴上再硬,心里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这时,一个小内侍轻手轻脚地凑到李顺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李顺摆摆手让他退下,自己往前挪了半步,弓身道:
“陛下,越王在外头求见。”
萧烬澜收回思绪,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来得倒快。
“还不快把越王兄请进来。”
“是。”李顺亲自快步出去,将越王引了进来。
越王踏入暖亭,便整衣跪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越王兄,此刻没有外人,你我兄弟不必如此见外。”萧烬澜上前亲手扶起他。
越王顺着他的力道起身,面色端肃:“礼不可废。陛下顾念亲情,是臣等之幸。”
萧烬澜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在石桌旁坐下:
“越王兄怎么过来了?”
萧烬澜收回目光,转身落座于石桌旁,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越王兄怎么过来了?”
越王萧景弘没有立刻落座,只躬身站着,面上带着一贯的温钝笑意:
“方才席上臣弟多嘴了几句,怕给陛下惹了麻烦,心里不安,特来请罪。”
萧烬澜轻笑一声:“越王兄说的句句在理,何罪之有?坐下说话。”
萧景弘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凳子,姿态恭谨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疏离。
萧烬澜指尖缓缓叩着石桌面,目光落在亭外暗沉的天色里,半晌没有开口。亭中一时静得只剩夜风拂过帘角的声响。
“越王兄在封地可还顺遂?”他终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托陛下洪福,一切都好。”萧景弘微微欠身。
“临海之地虽不比蜀中富庶,但也算物产丰饶,百姓安居。臣弟无甚大志,只求守着那一方水土,替陛下看顾好海边门户便是。”
萧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方才宴上那番话,分明是有备而来。
“越王兄方才在席上替朕说话,朕记在心里了。”
第35章 如何留住一个人
萧烬澜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萧景弘面前。
“不过朕有些好奇——往年藩王入京,越王兄向来少言寡语,今日怎么忽然替朕张目了?”
萧景弘双手捧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才抬起头来,目光里多了一丝与方才宴上截然不同的认真。
“陛下问到这个份上,臣便直说了。”
他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臣虽偏居海边,却不是聋子瞎子。朝中风向变了,臣弟看得见。”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谢家与傅家的联姻,是太后当年一手牵的线。若这桩婚事成了,傅家掌兵、谢家掌政、蜀王掌财——陛下就算亲政,也被这铁三角捆得死死的。”
萧烬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锐利起来:
“越王兄看得透彻。”
“臣不敢说透彻,只是比旁人多留了半分心。”
萧景弘苦笑了一下。
“臣封地最小、兵马最少,夹在中间谁都得罪不起。但臣也明白,若这三家真成了铁板一块,陛下难做,臣的处境只会更难。”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萧烬澜的视线:
“臣今日开口,不是站队,只是想让陛下知道——海边那一亩三分地上的人,心里是向着陛下的。”
萧烬澜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越王兄这番话,朕记下了。”
他端起茶杯,朝萧景弘微微一举:
“以茶代酒,谢过越王兄这份心。”
萧景弘连忙端起杯子,恭恭敬敬地饮尽。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封地的风物海产,气氛松快了不少。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萧景弘识趣地起身告退。
“臣叨扰陛下许久,该回去歇着了,明日还要带家中女眷去给太后请安。”
萧烬澜点了点头:
“越王兄早些歇息。这几日京中热闹,若有闲暇,多走动走动。”
“臣遵旨。”
萧景弘躬身退出了暖亭。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萧烬澜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李顺悄无声息地凑近半步:“陛下,越王这话,可信几分?”
萧烬澜看着亭外漆黑的夜色,良久才开口:
“他说的未必全是假话,但也未必全是真话。”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亭边,夜风掀动他的袍角:
“让人盯紧些。今日宴上开了这个口,他不站队也站了。往后他在京中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是。”
李顺躬身应下,又小心地抬眼看了主子的侧脸,迟疑了一下,轻声问,
“陛下,今夜可还要回御书房?”
萧烬澜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夜空沉默了许久,忽而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说……一个人若想留住另一个人,该怎么做?”
李顺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他在御前伺候这些年,头一回听陛下问出这样的话来。
他斟酌了又斟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天下都是您的,想留谁,一道旨意便是了。”
萧烬澜没有接话,只望着亭外漆黑的天幕。
……
太后寿辰在即,京城内外张灯结彩,人流如织,比往日更加喧闹。
“郡…公子,咱们就这么翻墙出来,王爷知道了定要重罚!”
一名小厮苦着脸,跟在一名锦衣华服的“公子”身后。
“大不了罚跪,本公子又不是没跪过。”
那“公子”刷地展开折扇,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一脸不以为意。
“可王爷昨日特意叮嘱,今日傅家的赏花宴,您务必到场……”
“够了。”
锦衣公子不耐地合上扇子,敲了敲手心。
“对着那帮矫揉造作、惺惺作态的人,本公子何必去受那份罪?”
主仆二人随着人流来到外城。此处比内城更显鲜活,杂耍吆喝、货郎叫卖、市井讨价之声混杂在一处,充满勃勃生气。
“这才是人间烟火。”她深吸一口气,眉眼舒展。
“走,先带你尝尝京城的吃食,看看与咱们蜀地有何不同。”
小厮只好跟着自家公子穿梭在各个摊位前。
……
蜀王府内,蜀王正提笔作画。听得管家来报郡主又翻墙跑了,笔锋都未停顿。
“随她去吧。这几日被拘着赴了几场宴,早该闷坏了。”他笔下青竹挺拔,语气淡然,“再加派两人,暗中护着便是。”
“王爷放心,老奴已安排了人手。”
管家躬身,又迟疑道。
“只是……傅家今日的赏花宴,独独咱们府上缺席,怕是会多有想法。”
“一次赏花宴罢了。”蜀王搁下笔,“派人去傅府知会一声,就说郡主染了风寒,需静养。再备一份像样的礼送去。”
“是。”
……
外城街市上,
慧琳郡主兴致勃勃,身后的小厮却已抱满了各式小吃。
“公子咱们啥时候回去?”
“不急,有一天工夫呢。”慧琳郡主盘算着,既然回去少不了一顿罚,不如玩个尽兴再回去。
话音未落,前方卖糖葫芦的摊子突然骚乱起来。一位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惊慌哭喊,怀中小孩面色紫青,双手拼命抓挠脖颈,眼看就要窒息。
“快!快送前面医馆!”摊主也慌了神。
妇人抱起孩子就要冲出去。
“都让开!”一个清亮的声音穿透嘈杂。
人群下意识分出一条道。
“是顾小大夫!”有人认出来者。
顾小糍快步上前,眉头紧蹙:“把孩子放平。”
妇人慌忙将孩子放在地上。
只见孩子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已发不出声音,小手无力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他迅速扫了一眼地上滚落的糖葫芦——一颗完整的山楂果!
“是糖葫芦卡住气道了!大家散开,别围着!”
顾小糍声音清亮果断,瞬间压住了周围的嘈杂。
他单膝跪地,从背后环抱住孩子,一手握拳,拇指侧顶住孩子肚脐上方、胸骨下方的位置,另一手包裹住拳头。
“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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