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屿抿紧了唇，别开脸，耳根却悄悄漫上一点红晕，与他冰冷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沈轻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继续用商量的口吻说：“那……先回剧组把工作完成，好不好？等你回来，我再……好好补偿你，嗯？”
他刻意放柔了尾音。
江清屿沉默了几秒，才转回头，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冷笑，“行，姑且原谅你把我当假的。”
“…”
“活人又怎么可能比得过死人呢。”
沈轻一愣，他突然觉得江清屿加一个呢字后说话还怪像他阴阳怪气的时候。
“也不是说你是假的，我只是觉得，我可能掉入了一个平行时空…”沈轻叹了口气笑着解释道，“虽然你不信，但我觉得这就是我现在面临的处境。”
第56章 不恨不怨呢
“所以这就是你不哄我的理由？”
江清屿的反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下去，只泛起几不可察的涟漪，很快便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沈轻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江清屿转身，拿起画笔，用更浓烈、更放肆的色彩去渲染画布上那个“自己”。
那添上的几笔红痕，刺眼得让他指尖微麻，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温和。
他看着对方那个随着画笔动作轻轻晃动的小啾啾，心底叹了口气，一种混合着无奈、纵容和难以言喻酸软的情绪慢慢漾开。
平行时空的理论或许荒谬，但面对这张脸，他所有的原则和戒备都显得不堪一击。
“所以，”沈轻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迁就，“我要怎么做，才算哄你？”
江清屿的笔尖在画布上涂抹着，声音隔着几步距离传来，凉丝丝的，“你不过是看我这张脸。你就是个颜狗，现在才愿意低头。”
沈轻轻轻“嗯”了一声，并不否认这份“颜狗”的指控，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这确实像是他会干出来的事。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说过，”江清屿侧过脸，余光扫过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长得好看，我就是道理。”
沈轻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低语：“在这个世界……我这么……坦诚的吗？”他甚至用了“坦诚”这个词，而不是“暴露”。
江清屿彻底转过身，用那种看穿一切的、带着点无语的眼神瞥了他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不然？”
沈轻被这眼神看得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尖。
他习惯解决问题，既然决定缓和关系，便向前几步，态度诚恳：“好，之前是我不对，用那种借口……冷着你，我道歉。”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认真，“清屿，气归气，正事不能耽误。你的戏，你的生活，不能一直围着……我转。你得回去工作。”
江清屿放下画笔，走到沙发边坐下，指了指对面。“过来。”
沈轻依言坐下，姿态放松，但心里揣摩着对方的意思。
江清屿看着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像蕴藏着风雪的山谷，静默而寒冷。
他看了沈轻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晰，每个字都敲在沈轻心上：“沈轻，你真的，一点也不恨？不怨？”
沈轻脸上的柔和神色未变，只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稳：“怨什么？”
“那个‘我’，”江清屿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在山茶花在别墅周围盛放的时候，用了湿宣纸。”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词汇，最终用了最直接也最残忍的一种描述，“那种死法，很慢，很清醒。”
沈轻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中。他的脸色似乎白了一分，但呼吸依旧平稳。他抬起眼，看向江清屿，目光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江清屿不答，只是固执地重复那个问题，眼神像冰锥，试图凿开他坚固的外壳：“真的，一点也不恨不怨吗？”
沈轻的嘴角甚至勉强维持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再次摇头：“不怨。”
“你告诉我，自己的生活和事业最重要。”江清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嘲讽，“那你呢？你的生活是什么？你的事业，又是为了什么？”
沈轻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的事业和生活都很好，那个你去世后，我也在照常生活，我把所有事都照顾得很周全，我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你怎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你也死了啊沈轻，你是把自己耗死的，你在报复没有留下我的你自己。
不过江清屿没有说出来。
“很好？”江清屿身体微微前倾，打破了安全的距离，冰冷的视线锁住他，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表象，“沈轻，别骗自己了。你说你把所有的都照顾得很周全，那么你呢？”
“你从来没有从‘他’的死亡里走出来。你只是把自己活成了祭品，日复一日地供奉着你的愧疚和怀念。”
“我不需要走出来。”沈轻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不，你需要。”江清屿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你不是在爱他，你是在用这种痛苦惩罚自己。”
“你觉得他的死是你的错，所以你剥夺了自己快乐的权利。你以为这是深情？这是自私，是怯懦！你舍不得的，根本不是那个死了的江清屿，而是那个沉浸于痛苦、自以为无比深情的自己！”
沈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但他依旧坐着，没有动，只是定定地看着江清屿，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你……不懂。”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压抑。
“我不懂？”江清屿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影将沈轻笼罩。
“那我问你，如果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那个选择了死亡的江清屿，你会不会怨他？怨他轻而易举地放弃生命，怨他把你独自留在炼狱，怨他连让你恨他的机会都不给，因为死人永远是没错的？！”
“够了……”沈轻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为什么够了？”江清屿却不允许他逃避，他伸手，不是粗暴地拉扯，而是用力握住了沈轻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感到骨骼生疼。
江清屿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因为他死了，所以他的一切决定都成了真理？你就活该被遗弃在原地，慢慢腐烂？沈轻，你看着我！现在活着的是我！爱应该是让两个人都能活下去，而不是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也跟着心死！”
沈轻被他拽了起来，踉跄地跌向床边。他没有激烈反抗，只是身体僵硬地被江清屿压倒在床铺上。
江清屿撑在他上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那双冰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是痛楚，是深不见底的悲哀。
“回答我！”江清屿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恨不恨？怨不怨？”
沈轻看着他，看着这张日夜折磨他又支撑着他的脸，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迅速浸湿了鬓角。他先是极轻地摇头，然后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哽咽声从喉咙深处压抑地溢出。
“你怎么可以说我不爱他，你怎么可以这么否定我？”
“你怎么可以用自以为深情无比这种词汇…”沈轻的琥珀眸子成了一片易碎的琉璃。
他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切。泪水却顺着他的手腕不断流下。
“我能……怎么办……”他的声音破碎，带着巨大的无助和绝望，“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啊江清屿……”
他放下手臂，通红的眼睛望着身上的人，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依然能看到那张脸的轮廓。
“我一想到……你一个人……躺在那里……又冷又孤单……我就……我就……”他哽咽得说不下去，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怎么能恨你……我连……想都不敢想……”他泣不成声，长久以来压抑的痛苦终于决堤，“我爱你爱到……连怨你的念头……都觉得是背叛……”
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眼神空洞而绝望，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你一走了之……现在却来告诉我……要爱自己……江清屿……你……太残忍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
江清屿看着身下彻底崩溃的沈轻，看着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和强大被撕碎后露出的脆弱内核，他眼底的冰层终于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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