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未犹疑地扶了一下眼镜框，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姜亦奇以为他要拒绝，眼疾手快地给他插好了吸管。
“姜亦奇，”游未顿了顿，还是说了，“你现在身边有药吗？”
姜亦奇一愣，话题跳跃得太快，他还没跟上来。
“焦虑症。”游未轻声提醒。
姜亦奇明白过来，狡黠地笑了一下：“我现在不需要吃药。”
游未不懂他在笑什么，问道：“为什么？”
“算是吃到了重生的红利呗。”姜亦奇说得煞有其事，“我的焦虑症是生理问题，你看我现在犯病的时候也就是过度呼吸，抽筋，还有盗汗什么的，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症状。现在我的身体只有十八岁，不会像上辈子那样了，刚才我说的那些生理问题稍微忍一忍就能克服，没什么大影响。”
游未将信将疑。
其实百分之九十他都不信。
他不是焦虑症的专家，姜亦奇说得好像跟真的似的，他没办法从专业角度上辩驳。
但是直觉告诉他，姜亦奇在胡说八道。
沉默片刻，姜亦奇叼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谢谢你给我整理的复习资料，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做这些……反正，游未，谢谢你。”
游未的奶茶已经喝完了，他甚至嚼完了杯底的珍珠。
“你要是不想回家，我带你去吃饭吧。”游未背上书包，站起身。
姜亦奇也站了起来，他跟着游未走了两步，理智回归，把涌上来的蠢动压了下去。
“不行，今天我姐回来，我要是在外面吃饭，我怕她多想。”姜亦奇说，“把复习资料给我吧，我带回去。”
游未把厚厚一堆资料给他：“有不明白的地方记得标出来，我给你讲明白。”
姜亦奇偏开视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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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许英在厨房里忙活，游文辉还没回家。这几天游文辉的表现很反常，给厂里拉货比以前勤快多了，几乎忙到了脚不沾地的程度。
国庆七天假，厂里要调的货比平时多几番，原材料的需求水涨船高，成天成天往厂里拉。以往一有假期就巴不得躲懒的游文辉这次异常的积极，积极到有人私下找许英打听，他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连游文辉那种人都变了性子。
“回来了。”许英瞥见玄关换鞋的游未，招呼了一声。
许英也有变化，游未发现，她最近看电视愿意开声音了。
“你去洗手，菜马上就炒好了。”许英说。
“嗯。”游未的心情上扬了一些。
许英的厨艺特别好，她摆好三菜一汤，游未闻着空气中的饭菜香，不觉食指大动。
他盛好饭，许英笑了一下，说：“游文辉不在，日子过得反倒清净。”
游未没接话，扒了一口饭。
今天游文辉也没去游家村，和那几个兄弟都说是上班太忙，想趁国庆节旺季多挣点钱，至于其他的问题，就在电话里解决了吧。
然后游文辉他爸被接到大儿子家照顾，乡下的鸡鸭以及菜园都托付邻居代为照看。
风平浪静。
.
下午，许英和邓丽华逛街，许英问邓丽华：“你生女儿之前，干什么工作？”
邓丽华说：“在苏城的一个电子厂上班，打黑工，那个时候工业园区刚起来没几年，好多人跑过去打工。”
“一直在苏城？”
“后来跑了呀，一直打黑工还得了！跑出来之后，我跟着同学一起在山城的服装店做销售，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可以赚到万把块钱，你想想，那个时候万把块钱可跟现在不一样。业绩一般的时候到手也有三四千。”
“生了孩子之后就一直在闻礼了？”
“头几年我是出去继续打工的，我女儿离不开我，我没办法，就不干了呗。”邓丽华说得很轻松，“你知道不，这两年我那些在山城认识的同事还会叫我去聚会，啧，你说说。”
许英笑而不语。
后来邓丽华的女儿欢欢也来了，给她们一人带了一杯流行的奶茶，许英喝着奶茶，听邓丽华和她女儿亲密的交谈，有些出神。再后来，邓丽华和女儿一起去做美甲，许英就独自回家了。
回到当下，许英慢慢有些食之无味，她放下筷子，说起了陈年旧事。
游未的心情变得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他其实不喜欢听许英说起往事，但是许英愿意对他说这些，他又觉得是一种错过不会再来的“圣眷”。
“你快两岁的时候，我想回大城市上班，就把你给了游文辉爸妈带。我刚找到工作没几个月，你外婆打电话给我，说你在医院里，住院。你说怎么会有那么蠢的人？游文辉他爸带你去池边钓鱼，跟别人说话，你掉水里了都是路过的邻居发现的，要是没发现，你就淹死了。这让我怎么工作？我就辞了刚找的工作回闻礼，决定自己带孩子。”
游未不停夹菜，机械地往嘴里扒饭。
归根结底，他还是害许英丧失大好前程的罪魁祸首。
许英有很多想说的东西，那一巴掌之后，叙述这些往事可以替代说不出口的道歉。
“怀你的时候，游文辉给你取名字，取的很不好听，我很不喜欢。”许英说。
游未问：“什么名字？”
“他取了两个名字，一个游志刚，一个游志强。”许英说。
游未笑了一下：“我的名字是你取的？”
“我也没什么文化，怀你的时候，可能觉得孩子就是未来，所以给你取了游未这个名字。当时想的是，以后怀第二个了，不管男孩女孩，都叫游来。”
“……第二个？”游未扶了一下眼镜。
“一个叫游未，一个叫游来，合在一起就是未来了。”许英说。
游未低下头，吃完了饭。
第二个。
许英想过要和游文辉生第二个孩子。
.
当天深夜，游未辗转难眠。
游未，游来。
既然想过要生第二个孩子，那他还算得上罪魁祸首吗。
游未不明白。
他突然有点想吐。
床头柜上手机的消息提示音乍然响起，在这静默的空间里，打断了游未纠结成乱麻的思绪。
他拿起手机，消息提示音接连响了几十次。
是姜亦奇。
【姜亦奇：游未】
同样的消息发了二三十条，每一条都只有这两个字。
游未皱了皱眉，摸到枕边的眼镜戴上。
他刚要回复，就见这些消息正一条一条地被撤回。
第60章 吃夜宵
游未当机立断, 打了视频通话给姜亦奇。
没人回应，四五十秒之后, 它自己挂断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钟。
游未继续打。
不知道打了第几个，终于接通了。
画面一片漆黑。姜亦奇在卧室，没有开灯。
“姜亦奇？”游未说，“你还好吗？”
“游未。”姜亦奇的声音特别特别轻。
“睡不着？”游未放低音量。
姜亦奇没有回应，游未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大概四五秒，姜亦奇那边的画面亮了起来, 游未看见了姜亦奇的脸。
和下午的神色没有区别，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对不起, 深更半夜发神经, 把你吵醒了。”姜亦奇歉疚地笑笑，然后又无可奈何地说, “刚才我不接你打过来的视频, 就是想让你别因为我浪费时间, 赶紧睡觉——早知道你打第一个过来我就接了。”
“我没睡。”游未说。
“好吧。”
“我看到了你发的消息，没撤回之前就看到了。”
姜亦奇沉默了一会儿，把前置摄像头给切成了后置。
游未看着姜亦奇卧室的吸顶灯，问他：“今天晚上还打算睡吗？”
姜亦奇的画面只有声音, 没有他本人, 他的语气似乎含着笑：“这是什么问题, 明天上课呢, 我不睡还怎么学习。”
游未看不到姜亦奇本人的神色，干脆当姜亦奇在说谎。
“游未, 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 我妈和我姐一直在聊天, 我姐在一家红圈律所见习，带教人很不错，她说，压力有点大，但是她很有满足感，我妈让她以后常回家，她也没有拒绝，还点头了。”姜亦奇的镜头晃了晃，应该是换了一只手拿手机，“我姐她说现在很有奔头，她要在这家律所好好学习，未来毕业了看看能不能在这家律所挂证实习，她还和我妈一起喝酒了，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游未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表示在听。
“我就知道我姐肯定没问题，她从小就很厉害，长大了肯定更厉害。”姜亦奇的语速变快了。
“嗯，真的很厉害。”游未说。
“我妈酒量很好，她今天晚上居然喝醉了，一定是因为我姐回来了，她高兴，才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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