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望去，不远处站着另一个纸人。
正是昨晚那纸人丈夫，站在街头，目光定定看来，不看纸人姑娘，只盯着叶惊秋。
仿佛纸人姑娘的举动，全在他意料之中，不值一提。
叶惊秋挑起眉。
他猜对了。
两人都这般奇装异服，但这男子分明知道自己是纸人，昨晚的行事反应，与常人无异。
叶惊秋走上前，与纸人姑娘并肩，问她：“你有没有发现他在骗你？他根本不是纸人。”
纸人姑娘点点头：“我早就发现了，他的皮肤一点都不白。纸人的皮肤很白的。”
纸人：“……”
叶惊秋又问道：“那你知道他现在拦着我们是想做什么吗？”
纸人姑娘摇摇头。
叶惊秋道：“我猜他是不是不想隐藏身份了？他为什么要骗你？是不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线索？”
纸人姑娘看对方的目光瞬间就变了：“难道你也是村长的走狗？”
纸人：“……” 纸人道：“你忘了我是谁了？我恨不得生啖其肉！”
姑娘一听，又觉得有道理，扭头看向叶惊秋：“那你呢？”
叶惊秋立刻道：“我纯路人，只是经过这里。”接着又挑拨一句：“你们一伙的，那他站那么远做什么？方才为什么不在你身边？”
姑娘显然是个墙头草，目光又转向对面。
纸人都没脾气了，他冲姑娘招招手：“你过来。”
叶惊秋反骨瞬间犯了：“为什么不是他过来，为什么要你过去？”
姑娘：“……”
纸人：“……”
行，纸人朝他们走过来。
叶惊秋暗暗催动内力，随时防备对方偷袭。
然而没等到对面偷袭，先等到姑娘犯病。
纸人姑娘忽然神色一滞，仿佛方才短暂的清明被一把抹去，她的理智删得干干净净，一起式便朝纸人攻去。
叶惊秋忙退后几步作旁观，省得殃及池鱼。
这种事显然发生过多次，纸人毫不意外，熟练地格挡反击，甚至还能分神问叶惊秋：“昨晚挑拨离间的人就是你吧！”
叶惊秋唔了一声，想起昨晚没戴罩帽，便点头认下：“你的女儿还好吗？”
纸人嘴角下撇：“那不是我的女儿。”
“昨晚不是送了你两个，你还嫌不够？说吧，哪个是你女儿？”叶惊秋好奇。
纸人答道：“哪个都不是。”
“这也没其他纸人了，难道她俩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叶惊秋左右扫了一圈，没见到那两道小小的身影。
纸人被姑娘一拳打中，摔在叶惊秋跟前。
他爬起身，吐掉嘴里的沙土，无语道：“有外人闯进来了，她俩正缠着那人呢。”
叶惊秋立刻想到季时梧：“两个小孩能对付一个大人？人手不够就再去招啊。”
纸人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更无奈了。
他拔掉胳膊上被姑娘偷袭扎中的银针，解释道：“她俩正缠着那人要果子吃呢。”
话音方落，一道熟悉的男声便响了起来：“也巧，你也在这。”
“也巧哥。”叶惊秋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会过来。”
既然答应了季时梧，他就没有食言的习惯。
倒是觉得季时梧真能装。
白天还是阿朱的模样，到了晚上就莫名其妙卸了伪装，露出本相来了。
季时梧噙着笑意道：“给个面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叶惊秋的选择是：不给。
“真是好久不见，大概有两个时辰没见了吧？两个时辰不见，如隔两个时辰。一寸光阴一寸金，三寸光阴一个鑫。我不由得想对你说，十年生死两茫茫，治肾亏，不含糖，喜羊羊与灰太狼，伐树工，光头强……”
季时梧听得大脑有些卡壳：“这都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具体的意思还要看你的意思。如果你的意思不够意思，那就没意思。”叶惊秋展开扇子扇着风，满嘴胡言乱语。
季时梧：“……”
一旁的两个纸人，连同季时梧身后跟着的那两个小女孩，早已被绕得晕头转向。
叶惊秋趁机凑到两个小女孩面前，伸手在她们脸蛋上各抹了一把，蹭下一手的粉。
粉质细腻滑软，吸走手上的水分后，有一部分结成硬块，像受潮的面粉疙瘩。
联系此处的情况，看起来像是石灰粉，不过应该是熟石灰。
这年头也有胭脂粉饼了，还用石灰粉扑脸，也不知算先进还是算落后——
毕竟熟石灰也得经过高温立窑堆烧才成。
还好是熟石灰，要换成生石灰，这俩小脸蛋可就别想要了。
这妆容用来吓唬普通人大约够用，可对他们两个，实在毫无必要。
叶惊秋收回手，对男纸人道：“去把脸擦了吧，这妆容影响我聊天的心情。”
男纸人：“……”
他无语了片刻，扭头去看季时梧，似乎指望季时梧骂叶惊秋两句。
然而季时梧也只是笑道：“叶公子说得在理，这里又没旁人，不如舒服些。当然，擦不擦随你。”
男纸人听了这话，表情却微微僵了一下。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一把抱起两个小女孩，又回去提起纸人姑娘的胳膊，这才开口道：“请两位稍候片刻。”
叶惊秋却不肯等着，他好奇地跟上去：“我看看你们住哪儿。”
男纸人：“……”
这显然有些冒昧了。他试图礼貌地回绝：“两位就在那里等候便是。”
叶惊秋不依不饶：“万一你们几个跑了怎么办？”
他见男纸人左右手都挂满了人，索性顺势将手搭在对方肩膀上，同时内力一送，顿时了然：“你和她一样，也对自己封堵了内力？那她傻了，你的脑子怎么没事？”
男纸人脸色变了又变，在被叶惊秋搭上肩膀的那一刻，他便察觉到了危险。
此刻更是明白过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好人。”叶惊秋威胁道，“你要是跟我说瞎话，我可就要变成坏人了。”
男纸人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们封堵内力的目的。要是你们敢不说实话、胆敢逃跑，我就把你们抓回来，帮你们把内力疏通疏通，再让村长来控制你们。”
男纸人终于彻底确定了：“你果然知道这个村的秘密！”
那可不，小说又不是白看的。
叶惊秋哼了一声：“你明白就好，快去洗脸！”
他推了男纸人一把，目光又转向落后半步的季时梧：“你跟过来干什么？”
“喏，偷听你们说话。”季时梧十分从容，“我想，这个内容应该是我能听的部分吧。”
那当然。
要是不能听，这会儿季时梧早就挂在墙上了。
叶惊秋懒得回他，继续朝前走。
跟着纸人左拐右绕，他对照着脑海中的地图，发现已经彻底走到了村子的背面。
先前他便注意到，这村里的墙壁一面高一面低。
而村子背面所面对的，全是高的那一面，低的那一面则在另一侧。
仿佛一阴一阳，高为阴，低为阳，连这里的温度都比对面要低上几分。
村后是一个又一个小沙丘，像一座座坟冢。
沙丘之间，还夹杂着早已枯死的庄稼残骸。
旁边有口井，男纸人打上来一桶水，抬手在小孩下巴处挠了两下，随即一揭，便掀下一张铺满石灰的假皮。
熟石灰长期接触皮肤会引发干裂发炎，所以他们预先垫了一张动物假皮，再往上糊一层厚厚的熟石灰粉，画成纸人妆。
反正半夜光线幽暗，妆容越不精致，反倒越瘆人。
两个小孩的妆好处理，擦掉熟石灰，再泼水洗脸便成。
男纸人一边给纸人姑娘摘面具，一边检查她的状况。
方才与叶惊秋交手，纸人姑娘被整个嵌进墙里，多少受了些伤，此刻正怏怏地坐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叶惊秋是个待不住的，人早已蹿到坟包跟前，脑洞大开道：“这村长该不会是信了什么邪，以为把人种进土里，来年土地神就能保佑村子大丰收吧？”
男纸人动作一顿，看了叶惊秋一眼：“差不多。”
这么好猜？
叶惊秋反倒不信了：“这里这么多坟包，信个一回两回也就罢了，他身为上位者，能信这么多次，不是蠢，就是毒。”
他想起纸人姑娘先前的话，忽然冒出一个猜想：“当初村子里还有正常人，不服他的决策，他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借口丰收的事，害死了你们很重要的人，然后又故技重施，屠戮了你们大部分同伴？”
可这姑娘之前的语气，分明是有什么牵挂，才死活不肯离开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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