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才保护了这片国土、这些民众，可千万不要让你们付出的，全都毁于一旦。”
仿佛真的被抚摸到了脑袋，那团黑雾在他掌心涌动，似是抬起了头，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封云明收回了手，那团黑雾忽然散去，满室的昏黑，便退去了几分，隐约能够看清殿内的轮廓。
他立即打开了殿门，举目看向天穹，被吓了一跳，天际已然没有半点天光，阴风阵阵、寒冷刺骨，灾秽在空中，如同游鱼一般肆意窜动，即便它们只是一些黑线，却仿佛能看出它们是如此欢快、愉悦，想来这三天，它们已经做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
他正要继续往下走，去找一个人问清楚，身边忽然传来萨亚温的声音：“苏利亚……”
封云明转头看去，便见不远处，萨亚温扶着门框，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他连忙走上前去，萨亚温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紧紧攥住了封云明的手臂。
才刚碰到他，封云明便感知到了他身上过高的体温，也看见他的肌肤里，已经被灾秽入侵，眼瞳完全变白，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通过声音来勉强辨别方向，此刻，他便茫然不安地看着封云明，问道：“苏利亚？”声音也是如此干涩喑哑。
封云明知道他很不安，回答道：“是我。萨亚温，是我。”
彻底确认是他后，萨亚温像是想起什么，连忙将封云明推开，却又忘了自己身后是门槛，差点往后跌去，幸而封云明再一次抓住他，但又被萨亚温推开手，他急急忙忙地说道：“苏利亚，这种病会传染，你离我远一点。”
在他说话的间隙，封云明已然看见那些黑线，从萨亚温的身上缓缓地爬到了自己的手臂上，可只要接触到自己，它们便像是惧怕一般，又重新回到了萨亚温的身上。
封云明便将自己的手掌，覆盖到萨亚温的脸上，脸上的黑线像是被火燎一般，快速奔逃。
萨亚温感受到被那温暖的手抚摸时，忍不住怔愣片刻，呆呆地看着封云明所在的方向，在无尽的白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却听见了那温和的声音说：“没事的，萨亚温，它们伤害不到我。”
他冷静下来，感受着那温暖，循着那抹温度，将自己的脸缓缓凑近过来，轻轻地蹭了蹭。
随后，他感知到，手掌覆上了他的眼睛，酸疼的、白茫的双眸，顷刻间就散去了痛苦，那一层笼在眼前的白雾，被轻柔地拨开。
他看见了眼前的东西，看见了这一张俊美温和的脸，全身的疼痛也一并消失，除了眼前还有些微朦胧之外，其余本该清晰的光景反倒有些模糊，唯有眼前这张脸格外清晰。
他忽然虔诚地、在封云明的面前跪伏下去，像是在祭拜神明，愿意将自己的身心灵魂全然献上。
封云明突感无奈，连忙托住他的手臂，对他说：“先别做这些了，告诉我，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天前，你告诉我们，你大概要闭关三日，要我们小心行事，我们都听了你的嘱咐，但是没想到，你刚闭关一日，所有人便都开始发热，身上漫上了黑线，上师说，这就是那些东西，这些东西会要了我们的命，我不想看那么多人无辜死去，也记得你对我说那东西不能轻易给别人，便偷偷地想要帮助他们，这确实有作用，但是太过了，苏利亚，那东西太多了，根本就没有办法根除，它们知道我能伤害它们，便朝我涌来，我没有办法抵抗，意识变得模糊，后面的事情，我已经不知道了，直到现在迷迷糊糊醒来，意识到情况不对，先赶来找你。”
封云明知道，他对此也不太清楚，便又问道：“上师呢？”
萨亚温摇了摇头，他说：“我不知道。”
封云明说：“去找他，或许能知道得更清楚。”
萨亚温站起身来，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好。”
于是两人便沿着台阶往下走去，然而两人只有走出这片地界，才能看清外界此时的情况，瘟疫已然爆发，大部分人患了疫病，无论是教众还是民众，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梵朔教神庙的身上，期望神明能够降临，施予神力、救苦救难。
一路上，都是攀爬、跪伏在台阶上的人，他们已然双目失明，浑身灾秽，早就高烧不退，浑身虚弱，但为了活下去，只能尽最大的努力爬到这里，嘴里哀嚎着、祈求着。
又由于看不见，他们大多都会撞在一起，胡乱地摸索着，四肢缠绕在一起，又迅速分开，若是还有些力气，还会缠斗在一起，嫌恶对方身上的疫病，也想要多争一分活的希望。
封云明怔在原地，满地、满阶，已经爬满了人，完全找不到能够落脚的地方，他心中忽然滞涩，连呼吸都浸着沉闷的雾，压在心头难以疏解。
在这些垂死挣扎的人中，有着一个跟随在普隆身边的侍卫，大抵是因为身强力壮，即便他满身灾秽，却也比别人爬得快，还能通过耳朵，精准地辨认到有人的到来，也寻到了封云明的位置。
封云明处于惊愣中，一时间没有察觉，脚踝猛然被人握住，他低头一看，瞧见这张熟悉的面容，还未说话，那人便紧紧抓着封云明，开口说道：“大人，救救陛下，陛下已经昏迷不醒，大人……大人……”
他声音干涩，几近发不出声音，这几句话，花费了他大半的力气，封云明蹲下身，扶住了他。
封云明触碰到他的瞬间，他便觉察到自己身上的痛楚减轻了一分，循着那人的呼吸声抬头，他举目看去，瞧见一片白茫当中，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封云明也开口询问那人：“普隆怎么样了？”
两人离得愈发近，这人身上的灾秽便愈发被驱赶，他在模糊之中，看见了这片白雾里的面孔，然后怔愣了一下，才恍然问道：“王后殿下？”
封云明点头应道：“是我。”
瞧见封云明，他激动万分，差点就要紧攥对方，却又反应过来，恭敬地退避，在封云明跟前跪伏，说道：“殿下，王后殿下，陛下已经快要死去了，他浑身溃烂，肉块挂在身上，像是被切割一般，此刻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如果不赶紧想办法……”
仅仅是这几句话，便让封云明胆战心惊，听见普隆已然危在旦夕，不等他多说，封云明便扶起他，说道：“先去看普隆。”
封云明一路快步赶去，仅仅是在殿外看上一眼，便知晓普隆命不久矣，更是加快脚步。
他所到之处，已然散发出自己的神力，升级后的神力，比之前更加充盈，不需他施展，就四散开去，驱走一些灾秽，只是不主动施展神力，弥散范围不过是他周遭的方寸之地，他打算把病重将死的普隆治好，再行大规模救治。
急匆匆迈步进去，里面死气沉沉，黑雾萦绕，无数的灾秽依旧往普隆的身体里钻，仿佛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封云明快步上前，坐在床沿，掌心覆在普隆残破的身躯之上，不过片刻，手心便被血液浸湿，他冷声说道：“普隆与那件事无关，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加害他。”
眉眼覆满冰雪般的冷意，他注视着那一团涌动的黑雾，“还有更多的无辜的人，你们不应该这样对待他们。”
它们朝封云明快速扑来，刚接触他的身体，又迅速弹开，似是知道封云明不同于任何人，瞬间便消散而去。
封云明没时间关注它们，神力将普隆身体上的灾秽消融，可是他的身体已然残破，就算封云明这种未知的神力，可以消除病痛，却也没办法立即让他痊愈，只能后面慢慢休养，让这些溃败的血肉恢复。
可显然，将那些灾秽去除，却能够让普隆的意识逐渐清醒。
他看见普隆缓缓睁开了眼，一双眼睛的白雾还未褪去，却像是一只嗅觉敏锐的犬一样，立即就察觉到了他的气息。
那只满是鲜血与烂肉的手攥住了封云明的手腕，这样的场景属实骇人。他一动，皮肉便簌簌下落，几乎要露出森然的白骨。
封云明按住他的肩膀，对他说：“我在这儿。”
“苏利亚……苏利亚……”
宛如破风箱般的艰涩声响断断续续传出，每一声都混着呛入的血沫，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异响，封云明攥住他那只残破的手，听见对方滞涩着语气，轻柔地说道：“我在这儿，我会救你的。”
“苏利亚……我……我……”
后面的话语几乎说不出来，可封云明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知道你非常想念我，普隆，可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我不能一直在这陪着你。你乖乖的，我等会儿再过来见你。”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听闻这些话，困难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他的应答，封云明像是奖励又或是安抚似的，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普隆的脑袋。
因为这一场疫病，他的头发也要掉光了，轻轻一抚，便是丝丝缕缕的头发嵌入指尖，还能抚摸到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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