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弹了一下。
向日葵像散开的星光落到于岁远身上。
于岁远空洞的双眼逐渐变得清明。
他晃了晃脑袋，抬手揉着眉心，看着前方清晰的街景，叹出一口气，缓慢地离开。
——
池禁第一个电话没接到。
第二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刚好从车底下出来，脸上全是黑漆漆的汽油。
接通电话，对方第一句话就是：“池禁，刚刚于岁远来了。”
池禁看了眼来电人是谁，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垂着眼说：“哦。”
对方被他的冷淡弄得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他看起来挺不对劲的，整个人像大病了一场，脸白得吓人，站都站不稳。”
池禁动作一顿，攥着手套没说话。
——“我把你当初找他被骗的事说了，他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我有点怕他出事，走的时候魂都没了，你要不要去……”
池禁把手套砸在地上：“去什么，去找他吗，又不是我对不起他！”
对方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池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哑声说：“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见到了，有什么该说清的就说清。”
——“那什么，你也可以当我在放屁。”
挂断电话，池禁无力地蹲在地上。
他觉得好累。
一种强大的空虚感好像要将他整个人都掏空。
见不到的时候还有个念想。
起码还能执着地等于岁远回来。
还能对看不见的未来充满希望。
可真的见到之后，那种模棱两可的感觉却带来了更加痛苦的折磨。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变了。
变得胆怯，变得自私，变得残忍。
当初能不管不顾一心要跟于岁远走。
现在人就在眼前，他却连一个答案也不敢清清楚楚地问出口。
“小池，小池。”
“池禁！”
“叫你爹干嘛！”池禁不耐烦地抬起头。
秃头老板看到他蹲在角落，没好气地叉着腰说：“你修车修一半躲那干什么。”
“躲这生孩子，干嘛，有问题吗！”
秃头老板气冲冲地要过来找他算账。
但看到他蹲在地上，红着眼眶，嘴上叫的凶，却一副可怜的不行的模样，咳了一声：“那也别蹲在这碍事，上一边蹲去，要不然就回家休息。”
池禁站起来，比秃头老板高了大半个头。
只是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实在看不出一点威慑力。
“谁说我要休息。”
池禁捡起手套走了出去。
于岁远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死在外面。
他心头一颤，眼泪涌了出来。
“行，那你……”
手套砸在地上，池禁跑了出去。
秃头老板气的跳脚。
让他走不走，不让他走偏要走。
非要跟他过不去是吧！
——
于岁远走进一条宽阔的巷子，里面分布着不均匀的楼房，路上鸡鸣狗叫，像走进了一个村落。
他径直往里走，直到走到一个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块水泥铺平的平地。
但几年前，那里是池禁和池禁爷爷住的地方。
原本那里有一座废弃的木头房，很久没人居住了，房主看池禁和他爷爷可怜，就暂时给他们落脚。
偏僻的小地方管理的没这么严格。
对于无处可去的人来说，哪怕是危房也比在外面流浪要好。
他还记得房子外面堆着一堆柴，旁边就有一个架起的锅，平时池禁爷爷就在那里做饭。
此时他看向四周，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变了。
以前左边也是一栋老房子，住着一个拾荒的老奶奶，牙齿都掉光了，却总是乐呵呵的笑。
现在那里也被铲平了。
后面是一栋小平房，住着一对出来打工的中年夫妻。
对方对池禁和池禁爷爷很好，时不时的会送一些吃的东西过来。
小平房没拆，外面上了厚重的锁，锁上已经生了锈。
右边是一栋三层高的楼房，住的是个热情大方的婶婶，嗓门特别大。
有一次他送池禁回家，看到池禁第一次带朋友回来，对方特别热情的要留他吃饭。
他不敢应，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可即便离得很远，他还是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对于别人来说，池禁是个危险的坏孩子。
可对这些邻居来说，池禁只是个和爷爷相依为命的可怜孩子罢了。
一盆水泼了出来，一个两鬓生出不少白发的女人不确定地看了他两眼，随即惊喜道：“小于！”
他转过头，看着对方老了不少却依旧热情爱笑的脸，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真的是你啊，好多年没见你了，你是来找小池的吧，小池现在不在这里了，听说在春尾巷租了个房子，你去那找找吧。”
对方嗓门依旧很大，中气十足带着满满的活力。
他发出细微的声音。
“谢谢。”
——
天渐渐黑了下来。
于岁远走到春尾巷。
这里名字取的好听，却是一个阴暗潮湿，挤满了旧楼房的巷子。
两侧都是筑起的楼墙，一丝阳光都穿不进来。
阴暗的巷子大概只够两个人并肩穿行，潮湿的地面流淌着各种带有异味的污水，找不到源头，一路顺着流进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
路边随便摆放的自行车与电动车挤占了大半位置，只能错身穿行，时不时就会踩到被污水泡发的烟盒与塑料袋。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还有谁家晾晒的衣服往下滴答滴答地淌着水。
于岁远沿着阴暗的巷子走了很久，突然反应过来，他并不知道池禁住在哪栋楼。
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像一具木偶。
忽然，他侧头看向旁边敞开的大门，抬脚走了进去。
声控灯亮起了晕黄的光，楼梯很狭窄，旁边的墙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开锁广告，地上还散落着许多黄色的小卡片。
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他并不知道池禁住在哪里。
只想通过眼前的一切感受池禁住的环境。
一直走到二楼，他听到了激烈的争吵声。
他停下脚步，仿佛用尽了力气，靠着楼梯扶手不再迈动脚步。
那对情侣的争吵声尖锐刺耳，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直没有熄灭过。
——“当初是你信誓旦旦地保证会让我过上好日子，这就是你说的好日子！”
——“你有完没完，难道我不辛苦吗，我不累吗，我每天不是在工作吗！”
——“你说的工作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发传单，明天端盘子，后天扛水泥！”
——“那你呢，你整天什么都不干，除了吃就是睡，你又干了什么！”
不知道什么东西砸碎了，发出一声巨响。
——“你的衣服不是我洗的吗，家里的卫生不是我搞的吗，你每天吃的饭不是我做的吗！”
——“我要你做了吗，你有这功夫怎么不出去找个活干！”
——“我没找吗，不是你他妈说老娘在外面拈花惹草不让我出去干吗！”
——“你还好意思说，在酒吧卖酒也算正经工作！”
——“怎么不算，我又不干什么！”
——“*都露出来了，还说不干！”
——“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好好好，你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我当初就不该跟着你走，哪怕在村子里找个没文化的庄稼汉嫁了也比跟着你好！”
——“你也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是老子求着你来的吗，当初是你要死要活地跟着我，说不管过什么苦日子都愿意，现在开始嫌弃了！”
于岁远眼睫微颤，脸色也白了一分，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吵到最后，里面发出乒铃乓啷的声音，伴随着女人的尖叫，似乎打起来了。
于岁远强撑着直起身，正要抬脚，楼下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气喘吁吁的池禁走了上来。
对上目光的那刻，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池禁率先移开视线。
他跑了不少地方，还去了于岁远的家。
从白天找到天黑，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找到这里。
于岁远也没想到，他随便进了一栋没关门的楼，就是池禁的家。
听着隔壁的吵闹声，池禁淡然地说：“他们每天都这样，这些话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怎么，你打算管吗。”
于岁远这种斯文人应该没见过这种场面，恐怕会接受不了吧。
“不，我打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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