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红着眼睛，泪珠大颗大颗的往下滚落。
“于岁远，你这个混蛋！”
“混蛋混蛋！”
“该死的混蛋！”
手指打破了皮，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哽咽出声。
低垂的头将脸藏在臂弯里。
他哭得很伤心。
“于岁远，你这个混蛋。”
这六年早就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这一次却好像要流尽这六年全部的泪。
他扶着自己的额头，挡住了那双被泪浸湿的眼睛，哭着哭着，肩膀开始颤抖。
随后扶着额头的手捂住了脸，他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抖。
成年男人不会嚎啕大哭，可隐忍的低泣却更让人心痛。
喉咙的哽咽与止不住的颤抖化作汹涌的泪水，将地面浸成了深色。
池禁爱于岁远吗。
爱。
爱到连心脏都痛。
那份爱不会被六年的时光磨灭。
不会被曾经的抛弃打碎。
反而变成一直以来执着的坚守。
他努力生活，认真工作。
他积极攒钱，将于岁远曾经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记在心里。
六年时间，他从不曾减少一分对于岁远的爱。
他始终相信，有一天他会再次和于岁远重逢。
可见到之后，那份爱长出了荆棘，将他扎得鲜血淋漓。
池禁只爱过于岁远一个人。
在连性向都还懵懂的年纪，一爱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剖给于岁远看。
他恨吗。
也是恨的。
可于岁远什么都不说，才让他更恨。
看到于岁远这么痛苦。
他第一次怀疑这份执着是不是错。
如果已经这么难过，那还有什么坚持下去的理由。
他是不是应该……放手。
产生这个念头的第一秒，滚烫的泪珠就溢满了眼眶。
比万箭穿心还要剧烈的疼痛瞬间扼住了他的心脏。
——
从那天分开之后，两个人整整三天都没有见面。
于母已经到了可以出院的时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待在医院没有回家。
那三天于岁远足不出户，浑浑噩噩。
等他再次出门的时候，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具尸体，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好像大病了一场。
贵叔看到他时吓了一跳，皱着眉问：“小于，你没事吧。”
他有些恍惚地看向贵叔，张开干裂的唇说：“没事。”
“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他嗓音沙哑：“出去走走就好了。”
说完，他低着头走出了门。
天气越来越冷了。
风刮在脸上有种刀割的疼。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走进服装店。
服务生正要迎接，却见他径直走进去拿着一件厚重的大衣说：“结账。”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立马给他结账，还说今天促销打折。
他一句话都没说，结完帐之后穿上衣服就走了。
风还是很冷，吹起衣领打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已经换了招牌的学校，抬脚走了进去。
今天是周末，学校没有上课，里面空荡荡的一片萧瑟。
曾经的公告栏刷了新漆，破旧的操场也换了新橡胶。
那片只有一片草坪的树林围起来做了新的绿化。
他停在原地，双眼出神。
“于岁远。”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
他回过神，转头看去。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眼睛一亮，大步向他走来。
“真的是你啊。”
对方看了他几眼，叹了口气。
“你怎么还是这么瘦，以前就病恹恹的，现在还是没变。”
于岁远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对方是谁。
实在是和过去相比，对方现在变化太大了。
高中时期大家都在长个子，没有人不瘦。
可这位除了瘦，皮肤还黑，个子也小。
于岁远不太记得对方的名字，却记得对方的外号。
“黑炭。”
“对，是我。”
眼前这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笑出了一脸的褶子。
似乎注意到他有些奇怪的眼神，男人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发。
“如你所见，这里改成小学了，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代价嘛……也如你所见，班上第一帅的名号现在是彻底让给你了。”
于岁远浅浅地笑了一下。
对方说话还是像以前一样有趣。
“对了，你见过池禁了吗。”
于岁远收起笑容，别过头说：“见到了。”
男人松了口气：“那就好，当初你消失的无影无踪，大家都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后来同学聚会，想找你都找不到，尤其是池禁，有一段时间更是疯了似的想找到你的下落。”
说到这里，男人若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
要说以前年纪小，还只是懵懵懂懂，那么现在长大了，以前看不明白的也已经看明白了。
读书那段时间，他对池禁和于岁远两个人的感官都很复杂，一个太轻狂肆意，一个又太内敛阴郁，都算不上什么受欢迎的人。
但现在年纪大了，反而觉得两个其实都是很好的人。
曾经那些模糊的好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比如池禁也收过他的保护费，可护着他的时候也是真的出力，他还记得自己在外面被一些社会人士勒索，池禁一个人就敢为他出头。
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油然而生出一股感激之情。
于岁远不声不响，安安静静又比较独，但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像帮忙值日、去给老师送作业，换座位这些小事，对方都会答应。
此时回想起以前的过往，他内心生起无限的感慨，越发感谢曾经的池禁和于岁远。
在乱七八糟的青春里，两个人一个像水一个像火，都给他留下了清新却难以磨灭的痕迹。
男人自顾自地感慨了一会儿，突然又说：“池禁为了找你，还被人骗了。”
于岁远猛地抬头，眉头紧皱地说：“什么！”
看到他反应这么激烈的样子，男人顿了一下，还是把当初的事详细地说了出来。
高考结束后，池禁没有再继续上学。
却也没有在外面胡混，而是跟了一个老师傅学修车。
当时大家也都联系不上池禁，还是有个同学无意中去修车的时候，才发现池禁原来一直待在县城里。
之后同学聚会，有人去邀请池禁参加，可池禁怎么也不愿意去。
是有一个同学说知道于岁远的下落，池禁才过去。
那个人和池禁不一样。
偷鸡摸狗，是个纯混子。
当时穿得人模狗样，大家还以为他变好了，有出息了。
没想到对方转头就把池禁的钱全骗走了。
后来花了一年多才把人抓回来，只是那就是个混蛋玩意儿，坐牢就坐牢，反正没钱赔。
池禁当时还是个学徒，哪来的钱，被骗走的那些钱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
被骗走之后，池禁整整花了快两年的时间才把钱还清。
听到这段话，于岁远仿佛被雷击中一般踉跄了一下。
男人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扶住他。
“你没事吧。”
他避开了对方的手，两眼无神地说：“没事，谢谢。”
男人知道现在不该再多说，可想到当时池禁的情况，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
“他当时真挺难的，满脑子都是想要找到你，其实我们有些人知道那是个骗子，只是劝了他也不听，要不是运气好，可能池禁连人都要被骗走了。”
于岁远大脑缺氧，眼前阵阵发黑，踉跄着靠上了身后的乒乓球桌。
苍白的手指死死地抓着桌子边缘，他呼吸急促，胸口沉甸甸的几近窒息。
他想起去市里时池禁看向他的眼神。
那时他只觉得不安。
现在真的化作利箭将他扎得支离破碎。
“于岁远，于岁远。”
于岁远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大脑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哆嗦着转过身体，跌跌撞撞地离开，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男人想追过去，但待会儿还要开会。
想了想，他转头打通了池禁的电话。
2
走出学校之后，迎面而来的寒风吹醒了他的大脑。
他停下脚步，整个人好像醒了过来，又好像没醒，那份痛扎在身体里更加刻骨铭心。
逃离的这六年他得到了什么呢。
好像什么也没有得到。
只有更多的痛苦在滋生。
他眼神空洞，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
滋生痛苦的黑洞紧紧地吸附在他身上，仿佛连他身上最后那点生气都要抽干。
9990的第一株向日葵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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