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的老人能够撑起家里的重担已经不容易。
他很难管束池禁在外面做什么，对他的要求也低到只要每天还回来吃饭睡觉就够了。
年少的池禁对这个沉默的老头也很别扭。
他们同在一张桌上吃饭，却从来不说话。
只有交学费的时候，那个脊背佝偻的老头会拿出一把皱巴巴的钱，叮嘱他一定要交到老师手里。
没文化的老头认知不高，却也知道小孩要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有出息。
有时候看到池禁带着一脸伤回家，老头会痛心又严厉地斥责他几句，只是转头就没了办法。
扫大街不是多轻松的活，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天黑才能回家。
池禁会时不时地拿一把钱回来，从来不说来路。
老头不停地叹气，转过头不管不问。
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越来越沉默。
而池禁整天穿得脏兮兮又破破烂烂的在外面乱晃，就像个没人管的流浪儿。
认识于岁远之后的那段时间是池禁最充实最快乐的日子。
有人管他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担心他营养不良长不高，受伤了比他还着急，带着他到医院。
那可是大医院，他不知道进去看病要多少钱。
老头腰疼得下不来床也不敢去医院看。
对于池禁来说，那也是一个避之不及的地方。
可于岁远好像一点也不心疼，只担心他疼不疼，身体难不难受。
池禁的心热呼呼的，想一辈子和于岁远这样过下去，永远也不分开。
他也不懂什么男孩子能不能和男孩子在一起的道理。
于岁远在他身边他就高兴，离开他就难受。
就算亲他的嘴，他心里也甜滋滋地生出蜜。
后来牵手拥抱，每一次都能带来新奇刺激的感受。
内心的悸动从来不曾停止。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幸福到对每一分钟都充满了期待。
可于岁远突然说要和他保持距离。
看着于岁远额头上的伤，他很愤怒，很伤心。
他讨厌于岁远的母亲。
于岁远的母亲对他一点也不好。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去坐牢呢。
池禁从小没爸没妈，两个都不是好东西，死了拉倒，池禁心里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有这样的爸妈还不如没有。
于岁远也一样，有这样的妈还不如没有。
每次他送于岁远回家，于岁远都只让他送到路口就不让他送了。
他知道，于岁远怕他见到他妈。
其实他一点也不怕。
见到了又能怎么样。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他池禁怕的人。
大不了他就带于岁远走，走得远远的，最好谁也找不到他。
他一腔热血，天老大他老二，自信地觉得没有任何困难能够打倒他。
可于岁远的话他要听。
于岁远还要读书。
他们年纪小，没有文化，会被人骗，找不到工作会饿死。
他听于岁远的话。
于岁远说保持距离那就保持距离吧。
哪怕他很伤心。
可天意弄人，祸不单行。
爷爷出了车祸，死了。
最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池禁害怕了。
那个总是不说话，一说话就斥责他的老头死了。
那个辛辛苦苦扫大街攒钱给他念书的老头死了。
那个总说他现在这么混以后该怎么办的老头死了。
那个每天做好饭等他回家的老头死了。
他被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抛弃了。
肇事者赔不了多少钱，去坐牢了。
池禁在邻居的帮助下办了爷爷的丧事，找到了爷爷攒下来的钱。
一块五块十块，零零碎碎地放在一个布袋子里，压在床垫下面，还有曾经他拿回来的那些钱，全都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那天下着雨。
真冷啊。
风灌进这个破房子，吹得遗照下面的蜡烛不停地晃动。
淋着雨的于岁远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抬手将他抱进怀里。
麻木不动的心突然活了过来。
一直没有实感的悲伤汹涌而至。
他抱着于岁远泪如雨下，哭得不能自已。
于岁远紧紧地抱着他的身体，恨不得用滚烫的血肉包裹住他。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让人心痛的呜咽声与雨声一同响起。
在那个下着雨的寒冷夜晚，两个少年就这样用单薄的身体向彼此传递着唯一的温度。
那天晚上，于岁远一直陪着他。
将他抱在怀里，用衣服裹着他的身体。
可天亮之后，于岁远就要走了。
池禁知道，这一走，于岁远身上又会多出一些伤。
于母并不会出来找于岁远。
因为她知道于岁远会回去。
她只需要等他回来接受惩罚。
池禁要陪于岁远回去。
于岁远拒绝了他。
只是谁没想到，这一走，他们将近两个月没有见面。
于岁远请了长假，没有来学校上学。
再见面的时候，是临近高考的时候。
于岁远更瘦了。
整个人好像一具干尸。
那双眼睛漆黑无光，隔着人潮，定定地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五米，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悲伤来得猝不及防，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眼里就溢满了泪水。
于岁远也同样红着眼睛看着他。
那份快要死掉的难过从于岁远身上传递过来，好像能淹死他。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中间拉扯的丝扎根在他们的五脏六腑，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高考彻底结束的那天。
他们在学校的厕所里拥吻。
带着泪水的吻辛酸苦涩。
他们好像要吻到世界的尽头，吻到天荒地老，吻到死亡的那一刻。
他真的好怕。
好怕于岁远不要他。
于岁远说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他信了，信到了骨子里。
怀着一腔孤勇，哪怕就此离开这个地方，去陌生的远方流浪他也愿意。
只是最后，于岁远还是抛弃了他。
池禁被烫得手一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拧开了水龙头。
滚烫的开水瞬间把他的手背烫得通红。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感受着手上的刺痛，过了许久，他才迟钝地打开凉水冲刷着手背。
那份痛没有得到缓解。
他内心升起一丝无力。
算了。
他拿着杯子转身离开。
——
靠在墙上的于岁远睡着了。
那张苍白的脸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细眉长眼，在冰冷的空气中带着天生的凉薄。
池禁走到旁边坐了下来，将自己的手放进于岁远冰凉的手心。
于岁远被烫得颤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池禁看着前方雪白的墙壁，又转过头看向于岁远的脸。
于岁远还是这么瘦。
他就像个从小就被吸干营养的小树，哪怕长大了也不会长出繁茂的枝桠。
池禁牵着于岁远的手，静静地看着前方不说话。
这个夜很长。
躺在病床上的于母侧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像曾经无数个夜晚那样无法入眠。
9990揣着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144章
1
池禁将于岁远送到小区门口，递出手上的药，表情平静地说：“吃多少吃几次，上面都有，你自己看。”
于岁远将药接过去，池禁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池禁！”于岁远忽然开口。
看到池禁离开的背影，于岁远内心升起无法抑制的恐慌。
好像这一走，他们之间又会跨越不知多少年的光阴。
池禁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于岁远滚动着喉结，带着涌上来的酸涩，哑声说：“池禁，我当初……”
话说到这里又失了声。
于岁远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瞳孔震动，捂着自己的喉咙，细长苍白的手指在颤抖，手背绷出了青筋。
可嗓子眼就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堵塞在那里，哪怕用尽全力也无法开口。
低着头的池禁发出一声自嘲，眼里带着失望。
他抬起头，毫不犹豫地抬脚离开。
于岁远瞳孔震动，忍不住向前迈开脚步，可看着池禁决绝的背影，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挡了他的脚步。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随即面色一白，转头吐了起来。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只有翻涌的胃部带来抽搐的痛苦。
——
回到家的池禁一拳打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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