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岁远收回迈出去的脚。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池禁：“……”
他走到隔壁，用力踹了一脚，铁门发出剧烈的震动。
“想死吗！”
里面瞬间安静了。
没一会儿又悉悉索索地传出议论池禁的声音。
刚刚还闹得天翻地覆的两个人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池禁又踹了一脚。
里面彻底安静了。
于岁远：“……”
第145章
1
池禁打开门，抬脚走了进去。
看到于岁远还站在门口，他冷哼一声：“怎么，嫌寒酸啊！”
于岁远回过神，眼眸微垂地走进门。
一盏晕黄的灯照亮了这个狭窄简陋的地方。
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单间，一张靠墙的上下床和破衣柜，中间一张狭窄的折叠桌，一张小板凳。
进门的墙边放着一个三层的鞋架，几双脏兮兮的帆布鞋随意地丢在上面。
靠床的墙边开了一扇门，隐约可以看到一间刚好足够站立的厕所。
除此之外，墙上画着乱七八糟的蜡笔画，贴着脱了膜的墙纸。
地上连着细长的电线，墙角生了霉斑。
没有厨房，没有书桌，连一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这就是这间房所能看到的全部了。
注意到他的目光，池禁不动声色地把厕所的门关了起来，抬起下巴说：“我平时没有那么脏，只是最近比较忙，没空打扫。”
于岁远没有说话，低下头将门边的鞋子捡起来放在鞋架上，又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
还有帽子、腰包，乱七八糟放在墙角的锅和堆在长凳上的碗筷。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将东西捡起来摆放整齐。
沉默漾开压抑的氛围。
池禁沉声说：“别收拾了。”
他没有说话。
床边丢着很多袜子，他一只一只地捡起来，不管穿还是没穿，他一点也不嫌脏。
“别捡了。”
“我让你别捡了！”
池禁粗暴的将于岁远拉起来。
于岁远一个踉跄，身体撞在了床架上。
池禁抬起的手下落，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原本并不觉得多寒酸的地方，当看到于岁远的举动之后，突然让他变得无地自容。
他所有的狼狈都展现在于岁远面前。
那份难堪冰冷刺骨。
于岁远看着池禁，用手背轻抚着他湿润的脸颊。
池禁看着于岁远。
不知道什么时候，于岁远眼里也滚落着豆大的泪珠。
两双泪眼蒙眬的眼睛在这盏昏暗的灯下，漫出深入肺腑的苦涩。
于岁远艰难地说：“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让你跟我走，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池禁嘴唇微动：“你不是猜到结果了吗。”
于岁远一脸怔然，随即苦笑一声。
是啊。
隔壁那对情侣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看到于岁远的神情，池禁心头发苦，当面被证实的真相令他愤怒，令他悲伤，也让他无力。
他流着泪说：“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多的如果。”
当初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其实在住进这里之后，他就想明白了。
他觉得荒诞，也觉得不可思议。
中间历经了无数次挣扎、迷茫、自我怀疑与怨恨，到最后，他开始理解于岁远独自离开的行为。
只是始终难以接受他的沉默与逃避。
——
高考结束之后，池禁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
他想尽办法见到于岁远，眼眸明亮地看着他。
“于岁远，我们走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于岁远看着那双如星光璀璨的眼睛，心里好像也有一团火被点燃。
“你真的愿意跟我走吗，哪怕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哪怕你可能再也无法回来祭拜你的爷爷，你也愿意吗。”
“我愿意！”
“我们可能没有钱，没有住的地方，也吃不饱饭，这样你也愿意吗。”
池禁眼神坚定地说：“我愿意！”
于岁远滚动着喉结，强忍着要脱口而出的誓言。
池禁的眼中带着永不熄灭的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只要能和你待在一起，无论去哪里，无论去做什么，我都愿意。”
于岁远差点就要答应了。
他用力抱着池禁，亲吻着池禁的脸颊与嘴唇，心里的火苗熊熊燃烧。
他无法控制地开始幻想他和池禁的未来。
以至于他好几次都滚动着喉结，想要不顾一切地说出带池禁离开的话。
就这样走吧。
现在就走吧。
不管去哪里都好。
哪怕是天涯海角。
只要他们在一起，天大地大，总能有一个容纳他们的地方。
没有见过世界的少年一幻想就是整个世界。
不知道爱有多深的少年一爱就是天长地久。
丈量不出距离的少年一跨越就是天涯海角。
他们怀揣着两颗火热滚烫的心，开始幻想，开始憧憬，开始在心里许下各种不顾一切的誓言，开始种下一颗幼小但坚韧的种子。
池禁是一个固执又冲动的人。
孤注一掷地要将自己连同整个人生都交付到于岁远手上。
他信任他，依赖他。
对他忠诚，也对他毫无保留。
于岁远心头发烫，就这样怀着悸动回了家。
可迎接他的是一句质问。
“你的志愿打算填哪里。”
他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所有热烈的憧憬被当头一棒喝醒。
那瞬间，好像有一条粗壮的藤蔓扎进了他的血肉，要将他抽干。
之后他再也没能出去和池禁见面。
于母不停地问他在哪里上大学。
说不要离得太远，说他一个人在外面什么都不会，说他养不活自己，说他没有她在身边什么都不是。
空气完全被掠夺，他几乎失去了自主呼吸的能力。
填志愿那天，于母给了他一个选择。
就在市内。
“你的成绩也上不了什么好大学，放你一个人出去，你迟早饿死在外面。”
于岁远四肢麻痹。
那是第一次，他切实地感觉到了母亲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
他也是第一次骗了母亲，填了一个遥远的城市。
他已经顾不上那个学校好不好，专业有没有出路的问题了。
当时的他好像被另一个人格操控，做出这个行为之后，他清醒过来，蔓延开的寒意冰冷刺骨。
他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脑海里不停地想着他该怎么离开，离开之后又该怎么办。
无穷无尽的焦虑与恐慌还有生根发芽的兴奋刺激得他双眼充血。
最后他想到，池禁该怎么办。
他要把池禁带走吗。
想到池禁不顾一切的眼神，他害怕了。
他突然意识到他没有能力承担池禁的整个人生。
跟着他离开，对池禁真的好吗。
离开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他们根本没有重新开始的能力。
吃不饱饭，没有地方住，不是嘴上几句话，而是会成为残酷的现实。
难道他还要池禁供他读书吗。
现在的池禁年轻冲动，能够为爱做出不顾一切的行为，可谁又能知道以后的池禁会不会恨他。
他想了很多。
想到大脑神经一跳一跳地抽动，想到心脏都开始疼。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懦弱又自私的决定。
他带着攒下来的钱，在填完志愿的第三天，一个人偷偷地走了。
不知道池禁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追着他到了火车站。
或者是池禁一直都等在小区门口，等着他出来带他走。
池禁一路追啊追。
凭着两条腿追在车子后面到了火车站的门口。
那时候他已经准备检票进站了。
高高瘦瘦的池禁红着眼睛说：“你不是说要带我一起走吗！”
他不敢回头，不敢发出声音，低着头像个可耻的懦夫。
“于岁远！”
池禁的执着像一把烈火将于岁远焚烧殆尽。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敢说让池禁等他的话。
他就这样残忍的背对着池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一走，就是六年再也没能见面。
池禁拼了命的找他。
一个连县城都没有出去过的少年，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被骗到了市里，被骗光了所有的钱，差点连人也留在那里。
可他依旧执着的相信于岁远会回来。
他等啊等，从少年等到了青年。
终于，他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只是重逢并不如想象中激情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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