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苏晓！”
宋朝阳冲过马路，用力拉拽。
苏晓踉跄两步, 摩托车擦着他的身体飞驰而过，对方狠狠地骂了两句，一口浓痰吐在距离苏晓半米远的位置。
“对、对不起。”苏晓吓得一激灵，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无辜中又带着几分茫然。
宋朝阳把苏晓扯向人行横道的安全处，他甩开苏晓的胳膊, 恶狠狠地骂：“苏晓，你到底在想什么？！刚才要不是我正好看见, 现在你的腿已经折了！住院至少半年！你上学期都请那么多假了！再请假，你还高不高考了？！”
“我……我……”眼泪不断地在眼眶里打转，一直到现在, 苏晓还沉浸在那种事与愿违的强烈不甘与伤悲中。
他的人生烂成了一团，但是他还是想问为什么, 还是心痛。
他努力忍住不哭, 用宽松的校服袖子挡住一半眼睛，红彤彤的眼眶沾上一层晶莹的水光，这努力憋着眼泪的样子反而更让人忍不住心疼。
宋朝阳生在气头上, 一看见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你、你怎么哭了？我可没惹你啊！”
苏晓压着哭腔，随便抹了两把眼泪。
“我、我不是故意哭的……你……你没惹我，朝阳，谢谢你, 刚才救了我。”
“说了多少次了, 别朝阳朝阳地叫！恶心死了！真搞不懂你, 这次月考你考了31名，我37名，考成这样，还要哭？那我不得抹脖子了？！”
一中的副校长之一是宋家亲戚，宋朝阳的消息一直比普通同学灵通些。黄老师不让苏晓提同学跳楼的事情，宋朝阳早就知道，但他不知道苏晓是因为这个事哭的。
苏晓也不敢把事情告诉宋朝阳，他敷衍说自己突然胃疼，又谢了宋朝阳一次，公交车来了，两个人就此分开了。
敞篷车上，宋朝阳忍不住自言自语。
“还胃疼呢？我才不信，这都高三了，除了成绩还有什么值得哭的？诶，你们谁帮我想一想，苏晓今天为什么哭？”他对着车上两个随行吩咐。
-
苏晓回家的时候，破天荒地没有看见白凛烁。
坐在客厅中央的是顾清筱，女人正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古早的偶像剧。
她的面前摆着一盘阳光葡萄，一颗圆润的葡萄在她指尖转来转去，她却丝毫没有要吃的意思，只是把玩。
“顾、顾阿姨。”苏晓礼貌地问好，实则脚下抹油准备跑路。顾清筱很温柔，但她每一句话，都让苏晓发怵，遍体生寒。
“晓晓回来了？”顾清筱温柔地朝苏晓招呼，“吃两颗葡萄再上去坐吧。今天的阳光葡萄特别新鲜，晚上学习的时候，顾阿姨就不让他们再送果盘了。”
“唔，好。”苏晓硬着头皮坐到顾清筱身边。
一颗被捂热的葡萄立刻被递到他手里。
顾清筱：“晓晓快吃吧，前几天的澳洲红提今天没了，国产的阳光葡萄也很好吃，晓晓还喜欢吃什么，可以直接跟顾阿姨说。小烁中文不好，让他转达，有时候会说不清楚。”
苏晓脑袋里“嗡”地一下，努力反应顾清筱的话。
——他以为果盘什么的，都是白凛烁直接安排的，难道……白凛烁只是转达？
苏晓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他都无法确定的想法。
——白凛烁这段日子跟他学中文，对他好，还有那些剖白的话，难道也都跟顾清筱有关？是顾清筱让他好好对自己吗？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茫然，顾清筱审视的目光在继子身上打转，看见这样的表情，嘴角勾了勾。
她继续关心苏晓的学习，很快又将问题转移到了白凛烁身上。
苏晓：“弟弟最近也很努力……我在教他背单词了……他……他真的学得还不错。”
顾清筱：“晓晓，依你对小烁的了解，他这次HSK二级能不能考过？”
苏晓想了想：“我觉得很大概率可以。”
顾清筱：“多大概率？”
苏晓：“他单词突击了差不多1/3了，我觉得至少有60%的可能通过，如果出题难度大，也可能过不了，但肯定不会再出现最开始大面积错误的情况了。”
顾清筱笑意更深了：“那阿姨知道了，有晓晓这句话，阿姨就放心了。”
她将阳光葡萄全都推到苏晓面前：“再吃点吧晓晓。”
“嗯……好，顾阿姨也吃。”苏晓局促地剥葡萄。
就在这时，顾清筱从沙发下面拿上来一件东西。
“对了晓晓，阿姨昨天去小烁房间帮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一件冲锋衣，我们小烁挑剔，你也是知道的。他说，你上次给他刷的那双运动鞋，他很满意，要不然晓晓，你再帮阿姨个忙？处理处理这件衣服？”
“啊……额……好。”苏晓没有拒绝的权利，刚送到嘴里的阳光葡萄酸苦至极。
-
苏志鸿很少给苏晓买新衣服、新鞋，家里的仆人洗他的衣服时，也只是随便用洗衣机甩一下，袜子和内裤不分开洗，消毒液不加，脏的地方也不会特别处理，经常洗了跟没洗一样。
渐渐地，苏晓学会了自己处理，他那台苏志鸿不用的二手手机速度很慢，但可以上网搜索。
这件冲锋衣的材质复杂不仅有皮，还有网面和麂皮，这种复合材料必须分区打理，不然可能很容易洗完就无法恢复原样。
苏晓抱着衣服去了家政间的洗手台，他拿中性洗涤剂兑水，加上软毛刷顺着冲锋衣网面的纹理一次次地刷。力道的控制十分重要，太轻会洗不干净，太重又会勾丝。
心思很乱，黄白生和顾清筱的话轮番出现在脑海里，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做好手上的事，刷掉每一块脏污，又检查了一遍，才去处理其他部位。
袖子上的麂皮不能沾水，只能用小刷子顺着毛的方向干刷，苏晓刷得格外仔细。
这件冲锋衣经过苏晓的处理，变得从未有过的干净，他还注意到领口有一块微微泛黄了，涂了一层漂白剂，将衣服挂在房间里的架子上，便低头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这只是一场月考，不是高考。
不管一中的政策如何，他都还是必须得努力。
苏晓埋头开始练习数学选择题，随着沉下心，那些纷乱的话语和情绪逐渐被压制。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今天状态不好，错了一题。
他没有立刻记录错题，而是看向了一个月前新装的隔音实木门。
顾阿姨说得是真的吗？白凛烁之前明明那么真心实意地跟他承诺。
苏晓的视线定格在房门上。
今天，白凛烁还没有敲响他的房门。是他有事没回来？还是回来了，但是知道自己要刷冲锋衣所以不来了？
苏晓低下头记录错题，精力不如刚才集中，脑海中黄白生的话又响起来了。
“这次月考肯定是不会公布名次了，以后还会不会按照名次排序，还不确定。”
“老师也知道你从开学就憋着劲儿想考到前排，但现在学校领导压力都很大。”
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苏晓微微抬头，不让泪水掉下去，就在这时……视线的余光注意到，冲锋衣上的漂白剂正顺着衣服向下流！
苏晓连忙起身，那块麂皮被漂变色了小拇指大的一块！
他做错事了！
他洗坏了白凛烁的衣服！
弟弟一定会跟他生气的！
苏晓拿出湿巾，努力地擦，想要将被漂白的部分重新染回原来的颜色。
但擦到手抖也还是无济于事，他只感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左耳又开始嗡嗡作响了。
灵魂仿佛悬浮在半空中，苏晓抱着脑袋蹲下，手里拿着手机努力在搜索框打字。
”漂白、麂皮”、“过度漂白了怎么还原”、“过度漂白的补救方法”……
他输了好几次都找不到想要的字，反反复复地试，好一会儿才发现，是他自己抖得太厉害。
白凛烁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在耳边回荡。
“我只是想剪一个不会被哥哥讨厌的发型。”
“哥哥可以继续讨厌我，直到我做出的改变足够让哥哥不再害怕。”
“哥哥。”
那一声声哥哥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顾清筱的话开始回响。
“我们小烁挑剔，你也是知道的，他说你上次给他刷的那双运动鞋，他很满意，要不然晓晓，你再帮阿姨个忙？”
苏晓头疼得厉害，他已经没有力气分辨谁对谁错、谁真谁假了，他只想休息。
——让他休息，什么顾清筱、白凛烁、黄白生、高考、月考，谁也别来吵他，让他安静下来吧！
就在这时——
楼梯上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很沉、很稳，和苏志鸿的急促、顾清筱的轻飘飘不同，每一步都落得很实，主人的身高高，体重也重，是谁不言而喻。
“哥哥！”
白凛烁看见门开着，直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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