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花园。
雪后晴朗，梅花宵立。
湖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红白相间的花瓣点缀其上，蜿蜒的回廊宛若破水而出，延伸至湖心。
竹帘半遮的湖心亭外，禁卫军庄严肃穆。
赵东立于廊下扫视着四周，一抹赤红骤然闯入视线，赵东急忙小跑着迎上去：“奴才参见王君，王上和丞相在里边儿下棋，燃了熏笼，王君快进去暖和暖和。”
说着又瞪了眼后面的才福：“糊涂东西，怎地不给王君系个披风，若是王君受凉，你就自个儿揣着脑袋进九烛嘴里去！”
“行了。”司离瞥了他一眼，凉凉道：“冷不冷本君心里有数，无需在这儿数给本君听。”
说完就往凉亭走去。
才福怯怯地看向赵东，换来赵东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主子做什么不是他们这些奴才能置喙的，但奴才该做的，就一件也不能少。
王君不冷是王君的事，才福身为随侍太监，即便不敢劝，也该拿上一件备着。
只是这些话是私底下的教导，不方便拿到这人多眼杂之处说。
赵东咬了咬牙，一巴掌拍在才福后脑上：“糊涂东西，还不快去将那件红狐披风取来。”
“欸！义父莫恼，奴才这就去。”才福傻愣愣地摸了摸后脑，一溜烟跑远。
赵东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说到底也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今日这种小错极少发生，之所以责骂两句，也是为了堵悠悠之口。
免得其他人觉得王君身边跟了个没规没矩的，平白叫人看王君笑话不说，被王上知晓可就不是小事了。
司离刚走进凉亭，就被凌苍拉进了怀里。
本来没觉得冷，这冰窝子似的怀抱反倒让司离打了个冷颤。
凌苍低头看了一眼，固执地收紧手臂：“冷了？”
“不冷。”司离轻轻摇了下头，视线落在棋盘上。
李述之为白方，凌苍执黑子。
白子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很符合李述之的性子。
至于黑子...
“王上...”司离眉尾一扬，戏谑道：“棋艺精湛啊。”
凌苍忽地落下一子，语气傲然：“王君好眼力。”
李述之瞳孔一紧，难以置信地看着棋盘。
原本落于下风的黑子，突然间棋局反转，白子溃不成军...
“这...”李述之还有些没回过神，死死地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后，才怅然若失道：“唉，臣只是挂念王上和王君，多有叨扰，王上若不想见臣直说便好，何须如此不留情面。”
他既为臣，也是舅舅，这年节期间，舅舅来看望一下晚辈何错之有啊，竟把他当猴戏耍...
偏生这棋局里暗藏的危险他是一点也没看出来，真是白瞎自己下了半辈子的棋。
“既知道，那还不快走？”凌苍下巴搁在司离肩上，还不客气地撵人。
李述之一时语噎，却又不敢抗旨，起身行了礼便离开了。
司离轻笑了一声，反手拍了拍凌苍的脸：“我陪王上下一局吧。”
凌苍原本有些不情愿的，可忽地想到什么，眸光一闪：“好啊，只下棋多无趣，不若定个彩头。”
年节不上朝，不分昼夜的索取已经惹了美人不悦，现在抱回去亲热肯定会被踢下床。
打又打不过，骂又舍不得。
与其强攻，不如智取。
“行啊。”他的小心思哪里逃得过司离的眼，司离起身坐在对面，下巴一抬：“定什么彩头？”
凌苍整理棋盘，语气悠然：“侍寝乃是王君本分，寡人也不为难，王君只需尽职尽责即可。”
“可以。”司离执白子，落下：“臣若是赢了也不为难王上，七星挑起辽国内乱，后续之事就交给王上了，如何？”
凌苍落下一子，笑得有些邪气：“寡人已经安排人布局，美人的彩头没了。”
不愧是暴君，连换一个彩头的机会都不给。
可司离却耸了耸肩，不甚在意地说：“没了就没了，只是王上若赢不了，彩头一样拿不到。”
“美人，过于自信实为自大。”凌苍看着棋盘上逐渐成型的棋局，眼中是势在必得的狠戾。
司离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悠悠道：“真正自大的，是王上。”
对凌苍来说，美人是神秘危险的，可对司离来说，宠物却是熟悉、能轻易掌控的。
但说到底，两人都有些过于自大了。
从未时初到酉时末，整整三个时辰，平了五局，最后一局直到赵东苦着一张脸来请两位主子回寝殿，依旧是平局。
司离站起身拢了拢披风：“回去了，换个比法。”
再这么下去，到明天都分不出输赢。
他也有些意外，以前的小世界里和宠物下棋怎么没见这么难缠？
“好。”凌苍也站起身，一把将他抱起往亭外走：“美人说比什么。”
凌苍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刚铺上的白雪，视线不知落在何处，只是眸中藏匿着难以窥见的阴骘。
好一个未卜先知...
从未与他下过棋的人，竟能预判他的每一步。
可他万分惊险却只能谋出一个平局...
“寻常比试你我多半势均力敌。”司离懒倦地趴在他肩上，半阖着眼：“换个新颖的，比酒量如何？”
凌苍眉眼一压沉下脸：“不行，酒多伤身，换一个。”
年少时他曾在军营里喝了五坛烈酒尚能保持清醒，酒量自然不差，他也知道美人好酒，从未见对方喝醉过。
只是无论对方酒量如何，这样的比试都于身体无益。
他是想谋取鱼水之欢，可不是非要争个高低。
“那还能比什么？”司离无奈问道。
凌苍双眼微眯，脚下一点往前跃去，待周遭无人后，低声道：“不如比今夜谁能坚持到最后，胜者便有权做主今后的亲热，败者就乖乖听话...”
“呵...”司离冷笑了一声，倏地抬手朝他打去一掌。
凌苍眼神一凛，迅速侧身躲过，也没说话，五指成爪朝着他抓去。
司离腾空避开后，接连踢出好几脚，毫不留情。
第319章 祸国（29）
等赵东和禁卫军追上来，看到的就是两人打得难舍难分的场面。
且他们最尊贵的王上背后还有好几个脚印...
赵东急忙拽着才福背过身，又命禁卫军散开，不许任何人靠近此处。
没一会儿，一道墨色身影从天而降。
在赵东和才福惊骇的目光下险险稳住身形。
两人几乎是一瞬间就闭上了眼，生怕看到不该看的而小命不保。
当事人却对自己的狼狈毫不在意，凌苍飞身越过两人落在司离面前，眼神愈发的偏执，嘴角扬起残虐的笑，语气森冷：“寡人是不是太惯着你了，竟敢以下犯上。”
“为君不正。”司离抬手掐住他的脖子，声音同样幽冷：“小施惩戒，以儆效尤。”
说完又将对方推开，扬声道：“赵东，给王上收拾软榻，王上需清心寡欲好好反省。”
凌苍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眸光晦暗。
果然还是要用更狠的手段，方能将这来去自如、神秘莫测的人，永远困在身边...
“王上...”赵东战战兢兢地开口：“晚膳已备好...”
回应他的是眨眼便飞远的身影...
因着下棋耽误，用过晚膳后已是戌时末。
只是说好的睡软榻是绝对不可能的。
凌苍瞥了眼紧闭的浴间门，转身走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把幽光闪烁的大刀。
正享受着温热汤池的司离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响，缓缓睁开眼。
小毛球丢下布巾飞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后啧啧了两声，语气里满是嫌弃：【他也太败家了吧，为了不睡软榻竟然直接把软榻给劈了，那以后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咱神殿里的摆件不得被他嚯嚯光啊。】
【软榻而已，让他劈，咱有的是钱。】司离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小毛球撇了撇嘴：【您就惯着他吧...小世界里的凡物和咱神殿里的能一样吗，那可都是天材地宝制成的。】
【你弄坏的东西还少了？】司离斜睨了它一眼，懒懒地趴在池沿上。
阿贪本体庞大无比，有时候为了方便也会变小一些，可它经常忘记自己身处何处，说变大就变大，不知压坏了多少软榻、躺椅了。
小毛球也想起了这些往事，拿着布巾继续给他擦背，语带讨好：【那行吧，不过以后他弄坏的东西也要他自己给补上，可不许甩锅给我。】
它以前弄坏了东西都会去那些老东西家里抢，血气也该如此。
最好把那些老东西家里洗劫一空。
这般想着，小毛球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
司离感知到它的想法，无声地勾起了嘴角，突然开始期待以后回到无烬之地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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