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挽清回了神，想将那步下错的棋收回来，但那小小的白子却像是粘在了棋盘上，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拿不下来。
他只好苦笑一声：“在魔界这么久，我也明白修魔修道皆是路子。昭然不作恶，修了魔也并非恶人。只是若有机会，我还是希望他重修正道。”
“呵。”
归一尊者短促的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笑云挽清，却不再多说一个字。
棋局依旧继续着，水镜也忠实的为他展现楚昭然替他挡雷劫的画面。尽管极力克制，云挽清还是忍不住将视线移过去，没多久就落后了归一尊者一大截。
“如此看来，这棋也不必继续下了。”
浮在半空的黑子被扔回棋盒，那道影子终于有了动作，却是挥袖将整个棋盘掀翻。
云挽清刚想向人道歉，忽听虚空中传来一声轻叹：“这心魔还是要自己去过。”
刹那间，狂风骤起。
他连忙用衣袖挡住眼睛，等到风停，鼻尖却忽然冲来一股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云挽清缓慢睁开眼，却见自己站在千峰宗的演武擂台之上，脚下尸体横陈，又他的同门，也有他不认识的魔修。整个千峰宗像是遭到了血洗，火焰烧了大片山林，橙红火光映透天际，烧的人胆战心惊。
而他自己穿了一身他从未见过的暗红衣袍和玄色斗篷，手握穿云剑，将剑深深刺入楚昭然的心口。
汩汩鲜血染红了楚昭然的上半身，他充血鲜红的双眸死死盯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温柔，全是令人胆寒的憎恶和嫉恨。
他的左手剧烈颤抖着，想把濒死的人扶起来，可右手却用力将穿云从楚昭然胸口拔出来，拎着他的衣领不顾人死活地摇晃质问：“我问你，师尊在哪！”
楚昭然已气若游丝，却仍沙哑着嗓子无声狂笑，用尽力气将一把匕首捅进他小腹，咳出一口血沫：“你永远也别想找到他！”
第84章 白月光天才大师兄
匕首刺入腹部的剧痛清晰地让云挽清喘不过气, 他难以置信地松了手，只听砰一声闷响，楚昭然便无力的仰躺着倒在地上。
“昭然！昭然！”
云挽清顾不得自己的伤口, 跪在地上想将人抱起来，却被楚昭然抵着胸口用力推开。
“云挽清, 你想见师尊，门都没有！”
他大口喘息着, 似乎想从云挽清怀里爬起来，却已经没了力气挣扎，只能怒骂：“我带走他时师尊便告诉我, 道不同, 不相为谋。”
他用力喘息着, 嘲讽地翘起嘴角：“他要与你这个魔头, 此生不复相见。”
“别说了……”
云挽清将他重新抱住，嗓音颤抖着打断他的话, 小心翼翼地用手心包住楚昭然的剑伤：“别说话, 师兄给你治伤。”
他调动灵力, 可手心中涌出的却是一股黑红雾气，蠢蠢欲动着扎进剑伤中。
“怎么会？”
云挽清连忙收回手，可魔息已经钻进了楚昭然的心口, 他像伤口上被撒了盐一般剧烈颤抖。
“我怎么会修魔？”云挽清看着缭绕在掌心的黑雾, 不可置信地喃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昭然像听了什么笑话, 哑着嗓子笑得咳出一口血：“不是你自愿要修魔，掳走了师尊吗？师兄还真是，咳，贵人多忘事啊……”
师兄这两个字云挽清听他叫了几百年, 从未有任何一次是这般讽刺又厌恶的口吻。
腹部的伤口也在散发着令他作呕的黑雾，不过半柱香时间，已经好了大半。
这是魔族特有的极强自愈能力。
云挽清愣愣地低着头，忽然夺过楚昭然手中的匕首，用力刺入掌心。
霎时间，鲜血如注。
方才楚昭然那一刀怕是都没有他自己扎的深，隐隐能看见森森白骨。可当他拔出匕首后，剧烈的痛楚下依然能清晰看见正在缓慢长出的新生血肉。
“修魔时杀了同门无数，如今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落魄模样给谁看？”
云挽清失魂落魄地丢掉匕首，就听怀中人嗓音虚浮地冷嗤一声。
即使是高阶修士，楚昭然也没办法捱过致命的剑伤，靠怨恨支撑这么久已是极限，骂完这句便再没了力气，连体温也渐渐变凉。
“我……对不起，昭然，对不起……”
云挽清把人抱得更紧，脸颊紧贴着楚昭然渐渐冰凉的额头，眼泪一颗颗滚落在他的眼皮上：“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是这样，都是我不好。”
灵力和魔息碰撞的残余光流还在演武擂台的坑洼里盲目的流窜，交织出草木枯萎后的湿腐气息，就像楚昭然强弩之末的生息。
“云挽清……算了……”
楚昭然的瞳孔已经渐渐涣散，连盯着他的脸显得吃力，只挤得出最后力气叹息一声：“你从前待我最好，我从不舍得恨你。”
“我还是最后悔，没能看住你。下辈子，我一定不会让你修魔的，师兄……”
最后那声呼唤很轻，刚传进云挽清耳中就散在了风里。怀中人的眼睛还圆睁着，但呼吸已经停了。
朝云山的风仿佛凝固一般，粘稠沉重地压在云挽清胸口。他用力地做着深呼吸，却把眼眶逼得通红酸涩。
“昭然……”
他喉头又涩又涨，含糊地唤着怀中人名字，抖着手为他轻轻合上眼。
身后传来又急又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正从远处飞奔来，一步步踩在碎石满地的台阶上，发出咯吱声响。
“云挽清！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你的同门，陪你练剑读书，与你玩闹生活的师兄弟！你如何能做出这般禽兽之事！”
季尘宁风尘仆仆的赶来，一见擂台的狼藉模样便震惊地睁大眼睛，咬牙骂道：“你我之事，为何要千峰宗所有人为你赔上性命！”
他来的一路显然也经历了一番缠斗，袖口衣摆上沾了不少灰尘血污，脸颊上还有淡淡伤痕，提在手中的剑上还有缓缓流淌的鲜血。
“师尊，别来无恙。”
云挽清提着剑站起身，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管这是梦是真，他们都许久未见。只是礼数是做给值得礼遇的人，他如今摆不出来。
季尘宁死死盯着他，悲恸至极后眼眶中一片摄人猩红，收了剑凭空抽出一条柳鞭，将他紧紧缠住，两只手全都动弹不得。
“云挽清，你戕害同门，上犯师长，自甘堕落，甚至不惜杀害自己师承一脉的师弟，罪大恶极，不为天地所容。”
季尘宁用力将鞭子收紧，细细的柳叶嵌入云挽清皮肉，勒出一条条血痕。
他的手轻轻发着抖，却仍然极用力地控制长鞭，厉声质问：“你可知罪！”
“知罪。”
两个轻飘飘的字从空中略过，季尘宁一时愣住了。
“怎么？你不应该把问天狠狠勒紧我的血肉，绞断我的骨头，让我死无全尸，来解你心头之恨吗？”
云挽清绯红的眼眶中掉下一行清泪，嘴角却翘着一个淡淡的弧度，水色眸子里竟像是有几分期待。
“既知罪，那便同我回朝云山，在阴牢里好生反省。”
季尘宁回过神，轻咳一声将柳叶鞭放松几分，拽着云挽清往朝云山的方向去：“等你数清自己的罪孽，再请缉律阁来定量。”
“师尊岂不知，缉律阁虽严厉，却从不令人去死。”
身后的魔头浅浅笑着，像在嘲笑他心软似的。季尘宁回头看他，鲜血竟直直溅在了他的脸颊上。
云挽清竟将双手从问天的桎梏中挣脱出来，攥了那把楚昭然常用的短匕首，将刀刃刺进了自己心口！
鲜血从他嘴角缓缓淌出，他却依旧笑着，仿佛害怕自己不会死掉一样，把匕首又往里推了推。
“师尊总是这样，晚一步、差一点、没赶上……可桩桩件件都是自己最能做到的事……”
云挽清一开口就呛出大口血沫，煞白脸色染上鲜血后碰撞出极致的脆弱，连喘息声都发着抖：“都说昭然把您关了起来，可昭然连我都杀不了，您若真心想，怎会连他的手段都破不了？”
“云挽清！”
季尘宁神色间的悲恸忽然凝住，脸色如翻了的调色盘一般青白交加，厉声呵斥。
他将鞭子紧紧收束，尖刺骤然扎进骨缝，云挽立时清痛得闷哼。咳出的血沾湿了柳叶，他的笑容却又扩大一圈。
“其实您知道，我会追着您来千峰宗，受到阻拦亦要痛下杀手，可您还是要回到这里。”
他的声音早已弱如游丝，连喘息都像是被截停的风一样断断续续，却依旧勾起殷红的嘴角：“千峰宗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可您是最强的长老，咳，为何不愿……保护它呢？”
“逆徒敢尔！”季尘宁脸色铁青，猛甩鞭子将他砸在地上，“你欺师，灭宗，虐杀同门，还敢颠倒黑白？”
肋骨像是被砸断了一根，痛得云挽清喷了一大口鲜血，原本沾灰苍白的脸色又添凄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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