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出去做了什么？”
这人安静趴在他膝头, 胸膛缓慢起伏着，一方空间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云挽清原本想质问他的话也被悉数堵住, 只能叹着气为他梳理凌乱的长发。
“前日有魔修上报，玄明宗附近的探子发现有千衍山底有异动, 在那附近探查过后发现竟然是溢出的魔气。”
楚昭然提了口气，终于有力气松开抱着人的手翻过身, 撑着虚浮的嗓音开口。
“等等，千衍山在玄明宗大阵保护之内，怎么可能有魔气？”
云挽清皱起眉打断他, 手指也从楚昭然发间离开, 眼中闪过一抹质疑：“不会是派出去的魔修在千衍山为非作歹, 惹出事端又嫁祸于人？”
“呵, 这倒确实是符合正道修真界的猜想。”
楚昭然冷笑一声，不疾不徐地反问：“那师兄不妨想想, 处理几个不听话的杂碎, 如何能让我伤成这样？”
云挽清神色一怔。
对方的伤口是他亲手敷药包扎的, 浓重的血腥气现在还浮动在鼻尖。即便受限于境界探不清楚昭然的具体伤情，他也知道对方的境界一定在化神境之上。
云挽清的眉心几乎结成一个死结，疑惑、震惊、不敢置信等各种心绪交织在眼底, 他攥着绷带的手隐隐发抖：“你想告诉我, 玄明宗有人公然修魔？”
“师兄倒是想的很光明。”
楚昭然缓过一口气, 捂着腹部支起身运转魔息, 含着血气低笑一声：“只是事实往往还不及师兄想象中的一半。”
不及一半？
“什么意思？”云挽清怕加重他的伤势，只能牵住他的一只衣袖，“玄明宗的人到底怎么伤的你？”
衣袖晃动是擦过楚昭然手腕的皮肤，引前一阵清浅的瘙痒。
云挽清扯着他的袖口, 秀眉微蹙，含怒的眼眸中夹着探究。他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全身只着一件里衣，比起质询，倒是更像闺房私话。
他闭上眼睛悄悄翘起嘴角，连语气也轻快几分：“师兄可还记得魔修的魔核，是心中执念郁结于胸，污染了天地灵气而凝成的？”
凡人生来就有修道与修魔两种选择，执念和真气同时存在于人体内，代表着恶念和善念两极，堕魔和修仙都是可选之路，只是修魔容易变成无恶不作的魔头，因而为人所唾弃。
如果一个凡人直接吸魔气修魔，那便不会产生修士的金丹，只会有以执念为基，结合魔气而生的魔核。
魔核既滋生了魔修的心魔，也是他们法力的来源，是魔修存活和精进的根基。
“怎么？这不是在朝云山时我举着竹简给你念的。”
云挽清冷脸瞪他一眼，到底不忍心和他撒气，轻叹一声：“我是不是讲过，说话要简明扼要？”
“嗯哼。”
楚昭然点点头，颇有几分卖关子的意思：“那师兄知不知道，魔核离体以后将执念炼化，可以得到大股纯净的天地灵气？”
说到底，魔息本就是天地灵气被世间嗔痴贪恨沾染所化，一旦魔修的魔核被取出，支持它存在的执念便没了来处，欲望消散后，魔息也能变回纯净的灵气。
云挽清心中咯噔一声，抓着楚昭然衣袖的手也缓缓滑下来，清亮的黑瞳中蒙上一层阴翳的灰雾。
“看来师兄也已经猜到了。”
楚昭然哼笑着，按着隐隐有崩裂趋势的伤口撑起上半身，暗红眼眸锁定在云挽清身上，笑意冰冷：“玄明宗的长老们发现，可以通过杀掉魔修，提炼魔核，实现短期内获得大量灵力，实现修为增长。”
“何等违背人伦！”
刺骨寒意顺着骨缝一寸寸凉透了云挽清的后背，他仿佛从那只言片语中看到了千衍山下黑暗的屠宰场，眯起的眼眸中迸溅出凌厉的光：“用人命修炼是逆天而行，要遭天谴的！”
他抬眼看向楚昭然，本以为会从中看到认同，可那双红眸中却只有古怪又怜悯的浅笑，仿佛在透过他的话嘲弄什么。
“师兄，只有你会觉得，魔修还是人。”
楚昭然姿态放松地半倚着床头，牵起云挽清垂落一旁的手，指腹摩挲着他光洁细腻的皮肤：“在修真界的普遍认知里，屈服于欲望的魔修，早已是抛弃人性的怪物了。”
魔修的力量源于欲念，欲念越强，在修魔一道上便愈发精深。但强大的欲念往往指向作恶和堕落，由此催生的大魔也总是作恶多端，为祸人间。
久而久之，所有魔修都变成了恶的化身，也不再被视作人类。
“但哪一个魔修不是凡胎□□出身呢？”
云挽清瞥了眼重伤还不忘把玩他手指的师弟，抽回手用被子将他不安分的爪子盖住，叹息着感叹：“谁又能说，欲念只会催生罪恶？”
作为千峰宗新生代弟子的代表，云挽清除魔除祟的事情做了两三百年。他很清楚境界深厚的大魔能带来多么可怕的灾难，却也知道，魔界那些简陋的小屋，清贫普通的边地上，住着多少身不由己的人。
卧房宁静无声，楚昭然不知何时将自己的手偷偷解放出来，不敢贸然再触碰他，只用带着点惊讶地温柔目光无声地期待着他的下一句。
半晌，云挽清紧抿的双唇终于松开，缓缓开口：“你掉进无相狭间后的某年，我围剿一位魔族大将，追着他到了魔界边域。这里的环境同我去过的任何一处都不相同，我在边域迷了路。”
师弟在魔界的无相狭间生死不知，追踪对象又是一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魔头。那时的云挽清对魔界的抵触和厌恶达到了顶峰，见周围魔修都好奇地偷覷他，顿时戒心四起。
他也受了伤，实力不比全盛。若是整条街的魔修一哄而上，人海战术也能将他活活磨死。
云挽清暗暗握紧穿云的剑柄，脚步囫囵地寻着方向。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穿云剑身顿时出鞘三寸，正要完全拔出时，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子关切的询问：“公子，我见你白衣染血，可是受了伤行动不便？要不要来医馆问个诊，稍作休息？”
他回头，只见身后站了个粗布麻衣、容貌普通的年轻女子，头发简单盘在脑后，周身有一股药材的清苦香味。她身后的医馆里还站着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大约是她的祖父。
云挽清抓过的魔修数不胜数，一眼就看出，姑娘刚到炼气，而老者只是个普通人。
“我们修魔的，你信不过，对吧？”
女子爽朗一笑，手指探上他握剑的手用魔息探过脉，噔噔噔跑回医馆拿了两罐草药出来：“你不修魔，伤你的东西里有魔气，会阻碍你的伤好转，把这药涂在伤口上，拔掉魔息好的更快。”
云挽清看着强塞进自己手里的罐子，不由愣住了。
那药就是生长在魔界边域的草碾碎后制成的，他一碰便知，里面没有任何杂物。
那一瞬间，他对魔界的厌恶和偏见悄悄碎开了一道裂缝，涌出一股别捏又复杂的厌恨，驱使他躲避。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在下无以回报，就不收了。”
他冲女子拱了拱手就要把药罐退回去，没成想那女魔看着清秀，力气却不小，竟然给他生生推了回来。
“你拿着吧，不用给我了。”
她赢了这场拉锯后，头也不回地往医馆跑，只冲他说了句：“我弟弟要是没病死，穿白衣应该也同你一样好看。”
这就是那姑娘修魔的原因，对弟弟的死太执着，所以当了魔医。
云挽清站在那条街道上发了片刻的呆，再次抬眸却发觉，这些低级魔修们眼中并无恶意，只是有些恐惧他这位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一个他不愿意承认，不想去思考的看法浮现在脑海中，云挽清极不情愿地意识到，他的视角也许是有偏颇的。
退一万步来讲，这里的魔修没有杀人作恶，只是安安静静的生活。就因为他们选了一条与普遍认知相反的路，就活该去死吗？
“我们传统的修真路子是好，但太漫长，太昂贵了。”
楚昭然为他拨开当了半边脸的长发，别过耳后时捏了捏云挽清的耳垂：“修真要搞出名堂来，要拜师，要学课业，还要寻些天材地宝。最重要的是，要清心寡欲。”
“可是凡人修道就是为了将强大的力量握在自己手里，他们的信念往往都只是出于一个小小的欲求。”
他看出云挽清神色间隐隐藏着的悲悯，忍不住直起身将人揽过来抱在怀里：“他们想做的事很急，修道却很慢，顺着欲念进入魔道便是最合适的法子。”
只是大魔们为非作歹、恶名在外太久，他们早就被遗忘了。
“不过近年来，魔界也安分了许多不是？凡间向仙家诉苦被魔修欺辱的情况少了很多。”
楚昭然低头与怀中人耳语，趁人看不见的空当，低头吻了吻云挽清的发顶，柔声向人暗示：“师兄，我现在说我没做任何坏事，你能相信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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