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被怀中人突然攥住，楚昭然垂眸看他，却听见人用飘忽微弱，轻得差点错过的声音说：“出去。”
楚昭然愣住了。
但这次，云挽清没再给他抗辩的机会。
他从楚昭然怀里退出来，扯过被子将自己卷成一个圆筒，背对着他平静地下逐客令：“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背后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云挽清却也懒得再管，闭上眼睛自顾自休息。
从一场长梦中醒来，又和师弟纠缠了快一个时辰，即便是身体健康的正常人都不免疲累神伤，更何况他一个伤患。
头痛依旧时不时干扰他的睡眠，但极度疲惫的困倦下，云挽清紧闭着眼便囫囵吞枣地睡了过去，只隐隐约约感觉到有层温暖的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消解自己的疼痛。
再睁眼时，榻边的温度已经凉透，只留下一个被人坐过的浅浅凹痕。
云挽清掀开被子伸展手臂，抻腰到一半时忽然发觉，自己胸口的闷痛已经减轻了大半，就连之前灌铅般的手臂也轻盈起来，甚至久睡后的头痛也没有发作。
“仙君，您醒了。”
一位身形窈窕，黑发红眸的女魔端着托盘走进来，盘上的玉碗还冒着一缕轻柔地热气。
“这是主上让我特意为您备下的补药。”女魔将托盘放在茶桌上，将药碗和蜜饯一一摆出，恭敬地退到三步之外等待着。
云挽清掀起衣摆坐下，却没有端碗，反而懒懒地撑着脸颊抬眼问他：“这药是补什么的吗？”
“这，奴不知。”女魔连忙屈膝行了一礼，垂着眼不敢看他，“主上没有交代过功效，还请仙君恕奴无法回答。”
云挽清点点头，拂袖示意她起身。
他虽然对医药一窍不通，但身边魔修一问三不知的态度已经告诉他，这碗药一定针对了很要紧的东西，才会让楚昭然细心至此。
这般想来，只能是帮助他继续吸收转化幻月铃兰的药物了。
虽然已将那天地至宝容纳进自己丹田中，但云挽清能感受到那股凝聚在他小腹中尚未被吸收，也无法转化的精纯灵力。
它们只是为了让他这个受体不至于不堪重负，将自己隐藏起来，绝非已为他所用。
云挽清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捏了颗果脯斯文地咀嚼着，勾唇轻笑：“你们主上有心了。”
能针对幻月铃兰的药物绝非一朝一夕就寻得到，楚昭然怕是在救下他后便当即命人去搜查寻找，才能有这碗及时雨。
“主上对仙君之用心，奴们都看在眼里。”
女魔又向他福了福身，姿态里却多了几分轻快和满足：“主上临走前特意将您身上的咒诀连在了奴手腕上，叮嘱奴等您醒来就立刻送药。”
云挽清挑眉，不疾不徐地‘哦’了一声，目光定在她身上盯了半晌，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名雪衣。”女魔恭敬地回了他，动作利落的上前收了碗碟，端起托盘便往门边去，“仙君若无其他命令，奴便先行告退了。”
“雪衣，我还没问完。”
清浅平静地声音自身后传来，女魔身形一顿，缓慢地转头。
只见那白衣仙君正悠然的取茶添水，一边沏一边眼也不抬地闲闲发问：“你很帮着楚昭然嘛，和他是什么关系？”
雪衣肩膀一松，端着托盘向他屈膝一礼，巧笑道：“这府上的下人都是主上救出来的，主上对我们有大恩。”
“哦？”白衣仙君眼眸一亮，将一盏茶推向她，挽袖相邀，“实不相瞒，我与我这师弟分别太久，对他如今之事知之甚少，可否请雪衣姑娘为我解惑？”
雪衣舔了舔唇，却没有在他面前坐下，只是含糊地反问：“仙君想问什么？”
云挽清托腮凝望她片刻，微微弯起嘴角：“比如，他为什么对这里的所有魔修都有大恩？”
这府上有一个两个是为了向楚昭然报恩不稀奇，但若是整个府都是受了恩惠自愿为他肝脑涂地的，那他就要在传音阵里问问楚昭然，魔族什么时候要修这博爱之道了。
哪怕是在朝云山求学时候，楚昭然也绝对算不上纯良至善。
“回仙君，这府的原主是个在魔界也少有的寡恩少义、十恶不赦之徒，我们所有魔修都曾是他炼制丹药，提升修为的耗材，被关在无光的地牢里等死。”
即便已经过去许久，谈及此事时雪衣依旧将托盘紧紧攥着，甚至连指尖都用力到泛了白，红瞳中血色肆虐：“是主上与他决斗，将他斩杀于演武台，才还了我们新生。”
“所以你们是自愿留下来帮助他的？”云挽清缓慢摩挲着手上的紫砂茶杯，垂眼敛起眸中的质疑，“抓你们的是什么境界的大魔？竟然有一座宫殿做府邸？”
雪衣的指腹在托盘边缘反复摩擦，抿了抿唇轻笑着提了口气：“那大魔实力远在奴之上，实在看不出。这宫殿是魔尊指给他的，大约是有什么功绩。但在魔界，陨落在决斗里所有财产都归胜者所有，自然也都是主上的所有物了。”
“是吗。”云挽清把玩着手中价值不菲的茶杯，低叹着感慨一声，复而微笑着抬眼向她摆摆手，“多谢雪衣姑娘解惑。”
他花了这半晌功夫，竟然没打听出一点楚昭然来到魔界后的信息。不管是等阶、身份、还是经历，全都模棱两可无从细究。
一时间，连云挽清自己都不由怀疑，是否是自己疑心病过重。
他索性不再自忧自扰，回到榻上盘腿坐下，闭息凝神重新调动他已恢复的灵力。
在疗伤一事上，楚昭然比他本人还尽心尽力，初醒时他还只有金丹中期，如今一探，竟已是金丹大圆满，甚至隐隐有了破丹为婴的凛凛白芒。
云挽清当即把所有疑问抛之脑后，专心致志地吸收体内留存的天地灵力，以此修补自己受损的根基。
就算他疑心楚昭然话中有假，至少也要恢复化神期的实力，才能在谈判时有望制服他，将这进了叛逆期的兔崽子绑回师门改邪归正。
调息运气，将自身灵力融入幻月铃兰的天地灵华，将它一丝一缕地导入灵脉中，最终为己身灵力转化，云挽清极有耐心地一点点抽丝剥茧，看着那凝聚在丹田中的光团一点点稀释变小。
金丹上的白芒愈发繁盛，到最终已不见其形，只听闻一声轻微的碎裂，淡金光芒自此间绽开，仿佛有第二个［我］之神魂在识海间凝聚，暖意将云挽清笼罩住，自苏醒以来他第一次感到放松。
一声惊雷在窗棂前滚落，骤雨倾盆而下，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窗纸扎穿。
与此同时，榻边忽然亮起一道如血般的暗红色的法阵，幽红光芒把室内映的阴森可怖，却将榻上的云挽清牢牢护住。
境界突破必然有天罚雷劫，但他已不是第一次突破，即便有雷劫，也不会如第一次那般强烈。
但楚昭然仍旧画了个强有力的法阵保护他。
云挽清低头，却见那阵法图案异常眼熟。辨认半晌后猛然惊觉，正是当初楚昭然金丹大圆满突破时，他为楚昭然画的阵法。
如今被用在自己身上，云挽清一时五味杂陈。
当初跟在他身后那个人没腿高的小豆丁竟然真的长成了大人物，甚至能学以致用的保护他这个师兄了。
云挽清没给人当过师父，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近似桃李成蹊的欣慰与欣赏。
只这一刻的师尊心态推演，云挽清脑中毫无预兆地蹦出楚昭然那堪称大逆不道的一句：“疼爱也是爱。”
初听时他恨不得将双眼双耳都舍弃，只恨自己不是又聋又瞎。如今想起来，心绪却平静了许多。
也不知是不是这保护阵和楚昭然一日未断的补药，以及一日一更的食谱已经在无形中惯出了他的惰性。
云挽清惊讶的发现，他居然对这些人和事，甚至不在这里的楚昭然，产生了几乎从未有过的依赖感。
元婴已经渐渐凝聚为元神，再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突破元婴期回到化神境，再找那不省心的师弟问个明白。
“昭然。”
云挽清抚摸着掌心里楚昭然留下的玉佩，情不自禁地低唤。
楚昭然就是在他唤出名字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间屋里的。
“师兄……”
他似乎有些踉跄，握住云挽清的双手才不至于狼狈下跪，几乎将力量都压在了接住云挽清的手臂上。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云挽清瞳孔骤缩，将他扶上床抱在怀中，撩开那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发，连指尖都发起抖：“谁把你伤成这样？”
怀中人的脸色苍白如纸，几乎可以称得上面无红色，虚弱的让人不敢置信。
“嘘，师兄，别说话。”
楚昭然竖起一根手指挡在他唇边，截断那些不痛不痒的关怀后，伸手搂住云挽清的腰，把脸埋进人柔软的小腹闷闷地做了个深呼吸：“让我抱抱你。”
第79章 白月光天才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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