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挽清的喉结滚动了几个来回，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昭然，”
几乎同一时刻，楚昭然也唤他：“师兄。”
云挽清下意识停下来，垂眸看他，楚昭然却从他怀中退出来下了塌，一边批外袍一边自顾自道：“魔尊交代了我一些任务，我处理完再回来陪你。”
他说着便走到卧房门口，推门便要离开。
“你到底为什么修魔？”
云挽清低沉严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调凝重而缓慢：“真的是被魔尊逼迫的吗？”
看过楚昭然被心魔侵蚀的样子后，即使在想自欺欺人，云挽清也找不到可以立足的理由了。
心魔无非诞生自爱憎怨，贪嗔痴，恨别离，求不得。
它发源的执念和愿力越强劲，便越能诞生强大的心魔，刺激着原主与自己的欲念不断斗争相合，以此提升修为阶层。
只是刚才握住楚昭然手腕的一探，云挽清便震惊地发现，他竟然看不清这位师弟如今的阶层。
对方至少比他高出了一整个大阶层，也许已经到达了和师尊相同的炼虚期。
源于求生意志的心魔绝对不会产生如此强大的魔息，更不可能支撑着楚昭然在短短三十年里实现从化身初期到炼虚初期的巨大跨越。
楚昭然脚步一顿，肩膀微微下沉，发出一声微不可查地轻叹。
虽然早知道会有被逼问的一天，没想到这一刻竟然来的这么早，早到他连一点应对的话术都没准备，只能僵硬的沉默。
“为何对师尊有这么大的杀念？”
云挽清等不来他的回答，只能焦急地自顾自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哪怕你心里不认，可若有天你真的弑师了，名声就彻底毁了，好事者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了！”
楚昭然神色一顿。
“师兄担心的，竟然只是我的名声吗？”他缓缓转过身，眼眸中跃动着一丝猩红的愉悦，“可是从我修魔起，就已经没有名声可言了呀。”
天底下还有什么坏事扣不到魔尊头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多时间去使坏。
云挽清不悦地皱起眉：“昭然，不许这么说自己！你以后是要……”
还不等他说完，门边人便去而复返，半跪在他榻前，抬手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
“师兄，倘若我说，我的心魔从来都不是杀了季尘宁呢？”
楚昭然直直凝视着那双盛满他声音的黑眸，满足地品味着其中的心疼与焦急，握住云挽清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你还愿意听听，它究竟是什么吗？”
第78章 白月光天才大师兄
掌心下烫热的体温像是要顺着掌心直直烧进他心里。云挽清想收回来, 手背却被他紧紧按着，无法退缩。
他蜷起手指，将贴着楚昭然胸膛的皮肤缩小到无法减少, 紧绷的手臂上青筋蹦出，刚移开几寸, 楚昭然的脸便在他视野中骤然放大。
“师兄，有一个难题困扰我数年, 我无法权衡，所以想问你要个答案。”
血色在楚昭然眼眸中卷土重来，却又被主人极力克制成暗涌的红光。
他欺身上前, 将心口重新贴上云挽清虚握的拳头, 仰起头看向端坐于榻上的师兄。
明明是自上而下的俯视, 云挽清却堪称狼狈地移开眼, 慌忙藏起自己平静神色下难以克制的制慌乱。
“师兄，你看看我。”
楚昭然攥紧他的袖口, 像儿时讨扰似的轻轻摇晃着, 语气又轻又缓：“你说, 到底是养大自己的更亲近些，还是自己养大的更亲近些？”
云挽清僵直着身体定定坐了好一会儿，闭了闭眼, 无可奈何地转回头重新与他对视。
哪怕早有预感, 可当楚昭然半跪在他面前, 问出这个堪称大逆不道的问题时, 云挽清依旧产生出一股无法接受的割裂感。
袖口的晃动胆怯又迟缓，他的身体却被楚昭然拽着手腕不停前倾，几乎要贴上他的额头。
那个在朝云山别扭撒娇的小孩还在这里，却早已融入这个斯斯文文逼问他的青年体内, 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孩童的依赖早已在不知多久前变了味道。
“楚昭然，我是你哥。”
云挽清定了定神，抽回被他攥紧的衣袖，抬手拍了他侧脸一巴掌。
相识几百年来，这还是云挽清第一次对自己从小疼爱的师弟动手。
“虽然我们只是师兄弟，但你自幼跟在我身边，在我的帮助下筑基，练气，第二次结丹时我害怕你扛不住，替你挡了好几道雷劫。在我心里，我们已经与亲兄弟无异。”
云挽清的手还定在半空中，但纤细的手指正微微发着抖，仿佛在替主人宣泄他心中的不平心绪。
“我虽已了结了从前的不伦之情，但也未曾想过你会对我滋生别样情愫。”
那双黑眸渐渐变为暗红，云挽清按捺住心底的不忍，不偏不离地与人对视：“昭然，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从未发生，现在从这间房子出去，你仍旧是我视为唯一家人的弟弟。”
他自认为给足了反思和后退的余地，楚昭然却没有半分动作，只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扇巴掌的侧脸。
说扇实在冤枉，毕竟云挽清这一巴掌的力气很小，连痛感都几乎没有，更别说什么红印。比起惩戒，反而像是委婉地提醒。
楚昭然一步跨上塌，克制着没有欺身上前，只单膝半跪在榻上，握住云挽清的肩膀，语气中竟有几分悲戚：“师兄，你觉得我还有退路吗？”
模糊的视野中忽然靠近了一张清晰又熟悉的脸，云挽清一时愣住了。
“我已经将心意剖白至此，此后师兄见我变会想起今日之言，就绝无可能像从前一般与我亲密无间。”
楚昭然的嗓音微微发颤，一贯沉稳冷冽的声线古怪地发着抖，仿佛是从心尖上，和着血把这些话挤出来：“师兄，你也骗我。”
“你这是狡辩！”
云挽清被他倒打一耙，也不免动怒，反握住楚昭然的手腕要把人拉开。
但重伤不比全盛，楚昭然的手臂纹丝不动，甚至抵抗着阻力摸到他脸颊旁，轻轻触碰那根蒙了他眼睛的缎带。
云挽清不习惯被人摸眼睛，偏头要躲开，却不想一股清风比他更快地略过了他的眼皮。
“刺啦”一声轻响，白色缎带从中裂开，被风卷进楚昭然手心。
失去遮挡后明亮的烛光再无顾忌，刺的云挽清一时无法睁眼。
“师兄的眼睛已经好了，可以看看我了吧？”
楚昭然挥手灭了屋里的两盏烛台，只余下床头一盏，细心地为人挡住光线。
明烛摇曳，火光却在他手下变得暗沉柔和，云挽清被他轻捧脸颊抬起头，长睫颤动片刻，认命地睁开眼，正对上那双再次染上朱红的眼眸。
失去缎带的保护，他再也无法躲避楚昭然眼底流转的爱意，只能直面那份赤裸又毫不收敛的偏执。
云挽清垂眸错开他的视线，偏头将脸避开。
回避如同尖刀般刺进楚昭然心脏，但他也深知不能冒进，只好用拇指卡住云挽清的下颌线，动作轻柔地将人转向他。
“求你了，师兄。”
他情不自禁地将手伸向云挽清极力躲避的眼睛，轻触他纤长的睫毛：“别在爱过我以后丢掉我。”
云挽清钳住那不安分的手指，将他的手臂强行按下：“我只是把你当做弟弟疼爱而已！”
“可是师兄，疼爱不也是爱吗？”
楚昭然不管不顾地倾身贴近他，五指嵌进云挽清指缝间，将人手背贴在脸颊旁轻轻蹭了蹭，不解地抬眸：“你对季尘宁的敬爱能变成情爱，为什么对我不行？”
难以言说的凉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上心头，云挽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呵斥：“楚昭然！”
记忆中听话乖巧的师弟却没有收敛举止，只安静地看着他。
原本应当是走火入魔才会显现的红眸没有一丝暴戾嗜血，只有克制不住的占有欲和紧紧压制的委屈。
云挽清心尖一颤，原本涌上喉间的刻薄责骂忽然卡住了。
“师兄，你于我在修道一事上，又何止于同门这般浅薄的关系。”
楚昭然抓住他片刻的愣怔抢占先机，语气中皆是眷恋：“你教我心法，手把手带着我练剑，陪我筑基、结丹、凝婴，照料我衣食住行，每年生辰都特地陪我吃酒闲聊，你要我如何不爱慕你？”
云挽清闭了闭眼，仿佛又闻到了少年时楚昭然在他的别云轩里种下的那颗桂花树的香气。
他少年时好甜，由好桂花糕和桂花糖。一次下山除祟后，楚昭然独自去集市走了一遭，回来时虽然手上空无一物，但当晚就闯进他的别云轩，在前院空地上挖了个坑，栽了颗树苗。
云挽清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这是柱桂花树幼苗，不由笑起来：“前些日子路过山上的桂花林，不是还嫌香气太浓，吵着闹着要我掐个诀陪你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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