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鸦第六次掐断烛台上的灯芯时，榻上人紧闭的长睫轻轻颤了颤，终于睁开眼睛。
阎魔殿在魔界的最深处，颇有些不见天日的意味。云挽清被蒙着眼视物无能，只能茫然地环视一圈，却也无法通过光线辨别时辰，只好双手撑塌试图支起身体。
但他的手腕正被楚昭然紧握着，刚一动作，榻边人便皱起眉，警觉地睁开眼。
下一秒，发凉的掌心便盖在他双眼上，头顶响起云挽清略显沙哑的劝慰：“没事，昭然，上来休息一下吧。”
“师兄！”楚昭然根本顾不上休息，拿掉他的手掌抱在手心里，眼中闪着劫后余生的亮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师兄没事。”
云挽清撑着闷痛的脑袋，挑起嘴角安慰地笑笑，指尖轻抚过他眼底的乌青，语气涩然：“只是梦到些不甚愉快的事而已。”
他说的淡然轻巧，楚昭然却心里一紧，差点控制不住让眼瞳中的血色翻涌出来。
“如果你指的是幻月铃兰的话，它确实已经为你所用了。”
楚昭然趴了一整夜，早已双腿麻木，却仍撑着床榻站起来，透过缎带俯视那双暗含愁绪的眼睛：“它已经认你为主，我自然乐见其成，顺水推舟将它炼化。”
“你如果现在还想把它给季尘宁——”
他单膝跪在榻上，动作温柔地为云挽清拢紧松散的衣领，指尖却暗暗用力，借此迫使人抬起头，一字一顿轻声道：“已经不可能了。”
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蜡烛哔啵的声音，楚昭然死死盯着那双沉静的黑眸，不甘又焦虑地等待着。
但云挽清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抬手轻抚过楚昭然的脸颊，捻起他前襟上垂下的长发，笑的清浅又温柔：“昭然，你的骨相比从前更立体了，半束发站在这里的样子还是很意气风发，但是成熟了许多。”
预想中天崩地裂的争吵被一句夸赞轻轻揭过，楚昭然不由愣住了。
“我自己无法炼化幻月铃兰，是你帮了我吧？真是多谢。”
云挽清像幼时逗弄小孩一样捏了捏楚昭然的脸颊，语调轻快：“要不然，我也没办法看清你现在的脸。”
“你的眼睛好了？”楚昭然神色一僵，连忙将差点外溢的魔息压回体内，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也不因为幻月铃兰的事怪我？”
“怎么会？”云挽清牵了牵嘴角，笑得有些苦涩，“师兄只是看透了一些成年旧事而已。”
他虽然意识不清，却并非感知全无。
在梦境中醒来，看到自己置身于一方淡金色的球形结界，被一缕缕集天地精华的原始灵力抚平伤势，结界外还包着一朵满含月华的铃兰花时，他便知道幻月铃兰已经作用于他了。
云挽清本想屏息凝神，好好养伤，手中却凭空多了一本话本子。
虽然不知道它如何出现，但潜意识催促他阅读。云挽清翻开第一页，惊愕地发现，话本子的主角正是他和季尘宁。
前半段的故事与他前几百年人生毫无出入，但在采摘幻月铃兰后，书中桥段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话本子里，他是被季尘宁带回千峰宗养伤，却不想心绪不稳时，在梦中喊了师尊的名字，说尽了旖旎梦话，将苦压在心底的情愫暴露在宗门众长老面前。
徒弟恋慕师父已是□□，他自然受了好一顿惩罚，甚至被逐出师门，堕入魔道。
入了魔后邪欲被无限放大，话本子里的他做出了一个让云挽清无法相信的决定——
他打进千峰宗将师尊带走，囚禁在阎魔殿中，日日强迫季尘宁与自己共度春宵，逼迫对方接受他扭曲的爱。
“那话本子说，我们也为了师尊反目成仇，你为了救走他与我大打出手，最终被我取了性命，季尘宁也对我彻底失望。但最后在我的……”
云挽清脑海中闪过无数难听词汇，最终不忍对自己恶言相向，轻咳一声：“苦恋和痴痴追求下，还是为了修真界答应了我的求爱。”
“很不可思议，对吧。”
他垂下眼捻搓着指腹，笑声中染上一抹凄凉：“但我知道，那是会发生的。”
话本子里的云挽清与他有着完全相同的前半生，如果没有幻月铃兰后的大转折，他的人生迟早会走向这个结局。
“不过也无需担心……”
云挽清抬头正要宽慰小师弟，却对上一双完全猩红的眼睛。
“昭然？”
他握住楚昭然的手臂轻晃两下，本想安抚住他入魔的征兆，却被楚昭然死死钳住手臂。
“师兄，”
楚昭然的嗓音沙哑晦涩，甚至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红眸像锁定猎物的猛兽一般死死盯着眼前人，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我们杀了季尘宁好不好？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第77章 白月光天才大师兄
“昭然, 清醒一点！”
云挽清反握住楚昭然的手，温柔轻缓的灵力自掌心中一股股流入他经脉。
他知道这是魔修走火入魔的征兆。
修士修魔如火中取粟，因为魔气侵体时便会诱发一个人心中最深的渴望和最大的欲念, 并将它化作修士的心魔。
凡人修行多出于一己私心，欲念被放大就很容易便会迷失在欲望里, 被心魔彻底吞没，沦落为没有自我意识的孽物。
即便在最初战胜了心魔炼化魔息, 他们的心魔也会跟随主人一生，随着他们修为的提高而增强，并每时每刻都觊觎着主人的身体。
只是云挽清没想到, 楚昭然的心魔居然和他与季尘宁有关, 还是执念最重、最不易被战胜的怨气和戾气。
“那只是一个不可能发生的话本子, 我们已经和他的文字完全不同了。”
他心下一横, 扯着楚昭然的手腕用力把人拉进自己怀里，环着楚昭然的肩膀将人脑袋按在自己肩头, 温柔的轻拍他发顶：“醒一醒, 不要让魔气侵蚀了你的灵脉, 否则你就无法重修千峰宗功法了。”
那一丝精纯的灵气涌入经脉时，早已习惯了魔息的楚昭然顿觉手臂如遭针刺。
细密又尖锐的剧痛从掌心往肩膀上爬，整条胳膊都被痛感围剿, 楚昭然条件反射要抽手, 又忽然想起自己在云挽清面前撒的谎, 连忙咬紧牙关按耐自己躲避的本能。
云挽清低垂的黑眸中闪过一抹探究, 施施然收回手，按着他刺痛的肩膀不动声色按摩：“清醒了？”
“是师弟没用，差点让心魔夺舍。”楚昭然很会顺杆爬，低眉顺眼地凑上前, 将自己往云挽清怀中团了团，闭上眼睛一边调息一边享受师兄的关怀。
一时间，卧房内烛火摇曳，静谧安宁，竟是他们重逢以来难得惬意时刻。
恍惚间，云挽清几乎要错觉自己回到了多年前在朝云山的日子。
整座山空荡荡的，只住了他们师徒三人。季尘宁起初就把小小的楚昭然放在他的院子里，云挽清担心小孩害怕，便找借口把他接到自己房间。
小时候的楚昭然是个板正的小大人，即使搬来他房间也很独立的睡在另一张小榻上，绝不侵占他的床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云挽清确定他可以独立居住，刚想把小孩送回去，当晚自己榻上就长出来一个抱着被子和枕头，眼睛里还挂着泪水的伤心蘑菇。
见他回来，小孩连忙抬头看他，又像怕他看见了担忧似的迅速擦干眼泪，红着眼眶嘟嘟囔囔地问他：“师兄，我害怕”
云挽清那时也不过十六七岁，正是锐气最盛，爱戳人短处的年纪。
他抱着佩剑半倚着门框高高挑起眉，语带笑意：“是害怕一个人睡，还是害怕我让你搬出去？”
被他说穿心思，小孩顿时批不住那层楚楚可怜的皮，尴尬地背过身不敢看他。
云挽清才不体谅小孩的脸皮，自顾自解了外衣挂在架上，掀开被子躺上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现在还过来吗？”
小孩坐在床角一动不动地面壁，像是在和他置气。
然而他师兄也不惯着小孩，放下被子转了个身，和他背对着背闭上眼睛，还真就自己会周公去了。
小楚昭然又等了半晌，听着师兄的呼吸渐渐平稳，才蹑手蹑脚地绕到面对着云挽清的那一侧，轻手轻脚地掀开云挽清的被子。
但榻上的位置本就不宽敞，小孩一边要不惊动人，一边还需确保自己不会掉下去，动作笨拙又小心。
就在他动作的左支右绌是，云挽清闭着眼半梦半醒地揽着后腰将他带进自己怀里，不甚清醒地往里侧挪了挪，刚好留足了供小楚昭然翻身活动的空间。
那时的小楚昭然也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缩在他怀里。虽然现在这位的体型已经让他抱得很吃力，但看着自己大腿上楚昭然安静的侧颜，云挽清几次酝酿出的质问便断在了唇齿间。
但事实不会因为他的犹豫而消失，只会在他止步不前的时间里，变得越来越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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