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千峰宗外门弟子考核, 云挽清小小年纪就表现出了极高的修行天赋。
他根骨奇佳且悟性极高, 性格又谦逊温和, 千峰宗几乎没有长老不喜欢他。但这样一个完美的苗子却偏生神魂不稳, 极易被邪祟侵染，连带着身体底子也差。
这意味着他的身子要精细养着，心性也要好好看顾，稍不用心就可能被动摇道心, 轻则多年修炼付诸东流，重则身体不堪重负崩溃。
千峰宗长老们都是更专注自身修炼的大能，自然不想给自己招个麻烦精回去。
一时间，云挽清拜师的事就僵住了。
他年纪还小，再考一次外门考核也有很大概率通过。长老会商量过后便决定搁置他的拜师问题。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季尘宁刚巧出关，在十几个通过内门考核的弟子一眼看中了即将被退回外门的云挽清
“这孩子天资卓越，根骨奇佳，怎么能扔在外门任由明珠蒙尘？”
季尘宁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和颜悦色地看向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长老们。
幼年的云挽清已经足够乖巧懂事，只攥紧这位白衣谪仙人的外袍，垂下眼睛跟在他身后。就连后来上了朝云山，他也小小年纪便一力承担起收拾被褥杂物的责任。
除了天生神魂不稳要季尘宁哄睡以帮忙驱散脏东西以外，他几乎没让季尘宁操心过除修炼以外的任何事。
朝云山上的日子算不上有趣，只是读书，练剑，修习。
季尘宁总是闭关，他就数着师尊出关的日子从日升等到日落，只为了在他出关时第一个迎上去，为他摆上泡好的茶和点心，再舞剑展示他的学习成果。
每每展示完，季尘宁都会摸着他的法定问：“没有师尊在身边，清儿觉得累吗？”
而他只会仰着头蹭蹭季尘宁的手心，弯起眼睛乖巧地笑着说：“清儿不累。”
回答完，他便默默攥紧拳头，掩盖掌心里磨出的茧子和认错招式留下的隐伤。
修士修炼和凡人读书相同，有师父指点便能轻松拨云见日，融会贯通。但如果没有师父引导，就很容易事倍功半甚至误入歧途。
虽然云挽清的天赋让他不至于走火入魔，但毕竟神魂不稳，灵相脆弱，心法修习失误了会给身体造成不小的反噬。
他不敢打扰季尘宁闭关修行，只能在对方出关后再靠近师尊，抱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请求：“师尊，近几日总是心悸梦魇，能否请您为我清心定神？”
大多数时间里季尘宁出关后都心情平平，虽然答应的温和，但总心不在焉。
云挽清当他出关后精神疲乏，便不敢要求太多，感觉不妨碍自己入睡便主动推推季尘宁的手臂：“师尊闭关期间消耗巨大，徒儿已无大碍，请师尊早点休息吧。”
没想到对方闭关只是在用神识联系早已入定的归一尊者，没得到回应才神情恹恹。
而自己视为毕生幸事，常为之自豪的拜师，也只是一个被季尘宁视作累赘的约定而已。
“师尊……您真的没有一刻是真的因为天赋，又或者刻苦，而喜欢我的吗？”
云挽清望着祠堂中彻夜不息的烛火，不可置信地呢喃着。
祠堂里的季尘宁没有回过一次头，自然也不会给出回答。
“不可能，不会的，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云挽清单手撑地支起身体，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往反方向走，想要离开这个荒谬的梦。
然而梦中的朝云山却像是变了个地方，即使他无比笃信自己走的方向，依旧无法离开这里半步。
这场梦像一出已经开场的戏剧，毫无停歇之意，忠实地播放着他在朝云山的过去，没路过一处草木建筑都能看到一段真实的往事。
走到自己的别云轩门口时，云挽清已经彻底没了力气，扶着门环缓缓滑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方才的一幕幕都在告诉他一个无情的事实——这场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种湿凉的触感从脸颊传来，云挽清抹了抹眼角，指尖上沾了一片温热的水痕，竟然是不知何时滚落的眼泪。
刹那间，眼前的朝云山天旋地转，他按着胸口闭上眼，捱过这阵眩晕，模糊间听到耳边传来略显稚嫩的童音：
“师兄。”
云挽清猝然睁眼，只见脚下的路已经变作朝云山登门石阶，季尘宁正牵着一个年级不大的小男孩。而他们的对面，这个是十六岁的自己。
“清儿，为师下山时寻到一个天资卓越的孩子。从今日起，他便是你的师弟了。”
季尘宁将楚昭然的小手放进云挽清手心，满意地抬起嘴角：“为师往后也许能时常照顾你们，你要和昭然好好相处。”
云挽清看着少年时的自己欣然接过小师弟，目光却落在站在一旁的季辰宁身上，暗沉的眸光中只有失望和震惊。
虽然只有三个人开口，他却能听到另一个略显失真，且与季尘宁音色十分接近的声音。
他说：有了这个神魂稳定、邪祟不侵的小孩，我就不需要再继续看顾我那体质特殊的大徒弟了吧？
云挽清握紧剑柄将佩剑一寸一寸抽出来，剑锋直指季尘宁的咽喉，眼圈早已通红：“就因为不想在我身上花费时间，你就随便把他带回来，从此不闻不问，让他像我一样过无人教养的生活吗？”
他可以接受季尘宁过去对他的一切都只是出于对那位师祖的不伦之情，但绝无法认同他仅出于私心就将另一个懵懂的孩子带回来，又在他最需要引导和教诲的时候抽身而去，不管不顾。
“昭然凭什么因为你的自以为是被埋没天赋？”
云挽清手中的剑微微颤抖着，但仍然寸步不让地直指季尘宁咽喉，悲戚地低吼：“你知道当初昭然结丹时曾失败过一次，差点动摇根基吗？”
因为没有师尊的教导，即使楚昭然天资过人，也拖到了17岁才结丹。那时云挽清也才金丹后期，哪怕日日和小师弟同吃同住，对他的修炼程度与能力了如指掌，也无法提供更多帮助。
于是第一次结丹时，楚昭然根基不稳，气运不合，没能扛过天雷还差点根基尽毁。
当晚云挽清便要强闯季尘宁的院子，想逼迫他强行出关。
然而刚到院门口，一道天雷突然劈下来，将他身侧的枯树劈了个焦黑。
他知道这是季尘宁闭关阵法的警告，但楚昭然结丹失败，他只能咬咬牙硬闯。
然而化神期和金丹期悬殊如天堑，他只靠近了一步就被雷阵劈得跪在门前，无法靠近半步。
“师兄，别硬闯了。”楚昭然重伤虚弱的声音从传音符里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似乎正挣扎着要行动，“雷阵如此严苛，想必师尊不是渡劫就是境界突破，此时强闯，不仅可能打扰师尊，你自己也会重伤！”
云挽清扶着佩剑支撑身体，抹掉嘴角鲜血犹豫片刻，终究叹息着站起身，盖住语气中的低落：“昭然乖，师兄马上就回来，不要乱动加重伤势。”
那天晚上楚昭然发了一整夜高烧，医修在这房不大的小院里进进出出，云挽清别无他法，只能把小师弟抱在腿上不断用灵力为他疗伤。
那时他以为季尘宁正在境界突破的关键期，提心吊胆了一整晚也没想过责怪师尊。
没想到对方只是嫌他们碍事，不想他们打扰到他与归一尊者神交。
“呵！”
云挽清冷笑一声，再不管什么尊师重道，将剑尖狠狠刺入梦境中季尘宁的脖颈：“你算什么师尊！”
剑刃刺穿幻影的同时，眼前之景如飞花般一片片碎裂飘散，只留下空茫无边的白雾。
他握紧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却见雾气渐渐散去，现出一方他无比熟悉的室内置景。
沉木圆桌，万向水镜，还有蓍草，龟甲杯珓等各种卜算工具零零散散的堆在桌面上。
这是季尘宁的屋子！
还不等云挽清疑惑，屋里便传来季尘宁的低语：“看来，归墟秘境确实是清儿的机缘啊。”
云挽清脚步一顿，心中利时升起一股极坏的预感。
卜卦问吉是季尘宁的拿手功夫，从前下山历练时，他都要问季尘宁拿了卦象再离开千峰宗。随着季尘宁境界的提升，窥得天机的本事也愈发高明，甚至能够通过水镜看到未来之事。
即便只是片段，也让他获得了大半个修真界的追捧，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
“无数大能趋之若鹜的秘境，却最终成了一个小小化神境的机缘，命这东西还真是无法窥测又万般弄人啊。”
季尘宁的语气中带着点骄傲又讽刺的轻笑，紧接着便是一阵铛铛的轻响。
这是掷杯珓的声音。
水镜要在季尘宁有了大概的凶吉方向后才能呈现出具体画面，云挽清当即意识到，他算的恐怕是自己此去归墟秘境的凶吉！
原来季尘宁早已算到只有他才能进入归墟秘境！
云挽清已经顾不得震惊，推门直抵里屋，刚好见到第一次投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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