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挽清沉默地靠在父亲怀里,垂下眼睫,挡住眸中一片凝结的寒霜。
还是这样,总是这样。
他提出的改变总会被当事人用无法辩驳的理由拒绝。
就好像命运本该如此。
胸膛中的冰封渐渐蔓延,似乎心跳也被冷意层层束缚,搏动挣扎地越来越缓慢,越来越微弱。
“我说过,你改变不了任何事。”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傲慢又冷淡,高高在上地评判这一个既定事实:“你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云挽清不再说话了。
通向皇家寺庙的路很远,马车悠悠向前,偶有几下颠簸。
侍女摆出备好的冰酥酪和绿豆冰糕,云挽清刚让雷劈了遍五脏六腑,体内每处都像过电似的,实在没什么胃口,摆摆手示意她放下,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他不知道还能改变什么,在命运既定轨迹的标记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如同水滴入海,掀不起半分波澜。
“可是,改变已经发生了呀。”
有个微弱的,尖细的声音在他心底深处响起。
它像是来自封冻的冰层之下,小到几乎难以捕捉,却又顽强的不愿意消失:“哥哥没有死,父亲也提前知道了真相……”
“那又如何?家族覆灭、王朝倾颓,是你躲不过的结局。”
另一道灵魂的声音强势插入,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一滴墨水掉进河里,河水连颜色都不会变化。”
两个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吵来吵去,云挽清不堪其扰,只想就这样睡过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肢体已经被看不见的寒霜覆盖,僵硬的凝滞在原地,就连心里最后一丝热气也被坚冰压灭。
或许世间万物自有定数,的确不该过多干涉。
这个念头莫名闯入他脑海,盘桓不去。云挽清知道它存在问题,但疲惫酸痛的身体拉着他坠入梦乡,轻轻抹去了他的疑虑。
就在他彻底睡着之前,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一次,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车窗外传来马夫的怒骂:“你这人抱着孩子怎么往路中间挡?我们撞上去怎么办?”
紧接着,年轻女人的痛哭声传进车内,云挽清被吵得蹙起眉,缓缓睁开眼睛。
“清儿醒了?不是什么大事。”
母亲将他揽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脊背哄着:“快睡吧,娘来解决。”
云挽清却摇了摇头,伸手拉开车帘。
明明是夏天,他却手脚冰凉,甚至隐隐觉得寒冷。直到车帘外的阳光照进来,他才恍然间感受到一丝融冰的暖意。
“出了什么事?”
他懒洋洋地撇过头,只见一个衣着褴褛,身形瘦弱的女子怀抱着啼哭声微弱的婴儿,跪在马车前哭诉。
“禀二少爷,这妇人说,她的孩子发了烧,实在没钱治病,求我们施舍。”
马夫语气中满是不忍,说话间也不由多了分祈求:“属下有几个铜板,就让属把她打发了吧。”
云挽清打了个哈气,视线掠过妇人抬起的脸时骤然一凝。
她的五官与后来的楚昭然十分相像,哭的梨花带雨的模样凄楚又无助。
“站住。”
云挽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跳下车。
他原本只想看看情况,但或许是车外的阳光很暖,他心尖的寒霜渐渐消退出一道裂缝,泄下一丝悸动和怜悯。
“这钿银子,你拿去吧。”
他将荷包塞进妇人手中,轻轻戳了戳她怀中幼儿的额头:“你的孩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妇人激动地不能自已,抱着孩子就要磕头叩谢:“谢谢贵人,多谢贵人,贵人的恩情……”
“不必如此,应该的。”
云挽清抬手扶住她,自己却一下子愣住了。
胸膛中干涸的暖流一寸一寸回归,将他冰封的心脏泡在这汪暖池里,温柔地拭去残存霜雪,带回了被侵夺的滚热搏动。
他能感受到那股寒意仍然在不甘心地妄图侵占他,但挣脱控制的大势已不可逆转,就连雷击也不再有力,像给人挠痒痒似的。
“你就是师祖道心的化身。”
云挽清回神,注视着面前那抹模糊的,形似人影的光团:“所谓的无情道之义。”
那光团没回答,只是兀自闪烁着。
“在这场试炼里,要么我的道心吞下你,将师祖的力量为我所用。要么你吞没我,我成为继承师祖力量的傀儡。”
云挽清不在意他的回答,回忆着这场幻境中的一切,猜测道:“但如今看来,你在我面前现了本相,是你输了。”
“你不会赢的。”
光团的语气依旧四平八稳,但细听下来,仍有一丝咬牙:“你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但是我做的改变,已经发生了。”
云挽清笑着抬手一指,眼前一片浓雾散去后,竟是祁山边关之地。
在那里,本该死于阴谋的云连奕拼死守城,即使最终因内部倾轧死于敌军箭下,但他争取的时间给了边关百姓向内退离的机会,救下了数千人的性命。
撤离的百姓们奔走相告,腹地守城将领提前准备,一路抵挡消耗,等到云凌意挂帅出征,异族兵马已被消耗近六成。相持半年之久,虽然依旧被打到了京城,但粮草供给断裂后,异族也没能进攻多久就撤了兵。
外部和平达成后,旧皇室被旁支推翻,建立了新的王朝。
“我从来没说过我要维护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只是天下兴亡,百姓苦悲。”
云挽清将那阵雾气敛起,转而拨开另一片。
在那里,楚昭然的母亲因为遇到了他,没有因为几两碎银死于贵族马鞭之下。他们一起被楚昭然的祖母收留,直到他六岁时母亲才因病离世,但也为他留下了足够多美好的记忆。
“因为我的改变而获得人生轨迹变更的人还有许多许多。”
云挽清微笑着,指向他们身后正在忙碌于重建家园的无数民众:“因为我,那场生灵涂炭,数十万人流离失所,百姓易子而食的恐怖乱世被扼杀于摇篮。”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守住王室,而是让改朝换代的痛楚尽可能少的落在普通人头上。”
光团一下子哽住了。
片刻后,它惋惜似的轻叹着:“可你没有发现,你违背天道的惩罚已经降临了吗?”
一缕白发飘至眼前,云挽清低头,只见脚下的镜天水面中印出他一头白发的模样,原本清亮的黑眸也渐渐变为银白。
他改变了已经发生的事,作为交换,天道拿走了他的时间和健康的身体。
“但我还有你啊。”
他抬起眼,视线已经变得模糊,可他的笑容却丝毫不减,甚至带着得逞似的狡黠:“这方幻境是你为我造的,你已经认可我了,不是吗?”
光团微微一凝,冷笑一声:“我怎么可能认可你?我可是无情道!”
“因为师祖的无情道也是败在了尘缘二字之上。”
云挽清并不恼,甚至笑得很宽容。有一瞬间,光团竟像是看到了归一飞升前的模样。
“师祖亲缘断绝,六根清净,可他创建了千峰宗,为自己留下了一道斩不断的羁绊,他虽没有欲望,却因着这一丝联系,断不了杂念和牵挂。”
云挽清叹了口气,眼中划过一道惋惜:“可他的道义要求无心无情,而他终究非草木。”
光团忍不住开口:“你知道还!”
“因为师祖甘愿的,不是吗?”
云挽清打断他:“他放心不下,能将一切冤孽了断,哪怕魂飞魄散亦在所不惜,这是他开展试炼的目的,你接受了,不是吗?”
“你认同我了,因为你知道他的心愿。”
光团悬浮在半空中,明明灭灭的闪烁半晌,像是不服,却又好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良久,一声轻笑自辽远的天边传来。
“你当真是最适合做我传人的人。”
归一的声音从虚空之外传来,因为虚弱,已经有些模糊不清:“我认可你,它也早已认可你了。”
“回来吧,师祖要走了。”
一阵清风将云挽清裹住,光团化作一道道细碎流萤,随风而动,涌入他的丹田与神识,滋润着他的元神。
等阶连连突破了合体期,又到大乘期,突破天劫应声而至,滚滚闷雷在阎魔殿周围坠落,原本围攻至阎魔殿的季尘宁和凌绝一时不查,差点被天雷波及。
大乘期大能的突破天劫带着强烈的天道威压,原本混战的两拨人马纷纷被压的再无斗争之心,纷纷抬头看向层层乌云中那口黑洞。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飞向天际,无数雷劫追逐而去,将他团团围住,远看像一道亮的心惊的雷光牢笼。
这几乎是必死的围攻!
下一秒,锋锐的剑气自牢笼中炸开,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自天空重重劈下,在苍凛和季尘宁之间划开一道极深的裂痕,如同楚河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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