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真的……”
会死的。
云挽清不甘心停在这里，拖着沉重的手臂拦住他, 一字一字艰难地劝阻。
可不等他说完, 触雷似的电击感便爬了满身, 每一根血管都被重重打击过, 连心脏都被电的悸痛，仿佛他多说一个字都会被索命。
“怎么出了这么多虚汗？难道今日晌午太热，真的魇住了？”
云连奕担忧地摸了摸他汗津津的额头，连忙转身向下人吩咐道：“快去冰碗绿豆汤来, 清儿中暑了。”
贴身小厮忙上前扶人，云挽清却依然紧紧攥着兄长的衣袖，一边摇头一边重复：“会死。”
他的心脏痛的几乎停跳，呼吸凌乱又急促，苍白的脸颊因为充血而憋出不正常的潮红，看的人心惊。
“清儿，不管你做梦梦到什么，都不要当真，也不要害怕。”
云连奕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拍着他的后背给弟弟顺气，尽量放柔嗓音安抚：“驻守祁山的是我云家旧部，父亲的学生，兄长不会有事的。”
“倘若不是梦呢？”
云挽清死死攥紧拳头，咬破舌尖靠口中腥甜抵御眩晕，眼前只剩一片灰白：“倘若那学生……有，有异……”
他的承受能力已经达到极限。
每多说一个字，他体内的雷电便加强一分，不是不想说完，而是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冷汗将里衣完全打湿，连外裳也洇出几片水痕，他却仍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云连奕，固执的等待回答。
小厮不敢掺和主子之间的争执，只能低着头候在旁边。
长廊陷入寂静，只剩下清风拍打树叶枝条的轻响和嗡嗡蝉鸣。
“那也要去。”
半晌后，云连奕终于给出回答。
“祁山脚下的城镇里生活着千户人家，倘若置之不理，待到异族铁骑南下，边关几千百姓将坠入烈狱。皆时，不仅边关，中原也唇亡齿寒。”
云连奕依旧神色温柔，只是眼中多了些许凝重和叹惋：“挽清，这世上总要有人去做九死一生的事，这是为将者心知肚明的责任。”
云挽清痛的耳鸣，可这句话还是一字不差的传入他耳中。
刹那间，胸膛中那颗在坚冰中挣扎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寒意顺着经脉刺透他全身。
“你改变不了任何事。”
另一个灵魂轻叹一声，仿佛在惋惜他螳臂当车的尝试：“世间万物自有其道，兴衰生灭不可逆转，你只是见证者，顺应他们的变化才是修道者处世最好的方法。
云挽清坐靠着枕头，扶着床榻支起身却没能开口叫住人，只能目送着云连奕走出他的屋子。
良久，他才虚着嗓音轻声问：“漠视也是你口中的大爱吗？”
那灵魂沉默片刻，回他：“强行干涉尘世有违天道，也许会酿成更大的灾祸。”
“难道天道不爱人吗？”
“个体和一群人孰轻孰重，要有取舍。”
云挽清不再说话了。
他躺回榻上，闭上眼睛回忆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云家世代簪缨，从太爷爷那辈起陪着开国皇帝戎马天下，而后几乎每一代都会出一位将才替皇家守边疆，征战四方。
正如历史中的每一对君臣那样，云家最终走到了功高震主，被新皇忌惮，被设局消灭的结局。
皇室的帝王已经许久没有打过仗，歌舞升平、四方来朝的日子过久了，早忘了边境的虎狼有多么凶悍可怖，竟然默许了他父亲的学生勾结外敌，让他哥哥踏进埋伏，命丧敌军之手。
兄长是他父亲云凌意最倚重的儿子，长子的逝去让云老将军大受打击，几乎一夜白头。
私交不错的同僚建议他为长子点一盏长明灯，诵经祈福愿他来生平安顺遂。于是云凌意携家眷去了郊外的寺庙，一走便是三天。
三天后他们回来时，那件龙袍早已通过被买通的家丁放进了他父亲的书房中。
几乎没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株连九族的圣旨就传了下来。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新帝机关算尽却忘了边疆虎视眈眈的敌军，亲手将虎狼放入关隘才发觉朝中无人。
于是，原本秋后问斩的云家一家被暂时释放，他与母亲、祖父母留在京城，父亲则老将挂帅，重上战场。
然而大厦将倾，年迈的将军有心无力，拼死抵抗了一个月，还是让他们打入了中原。
都城城破那日，敌军拿着他父亲的首级招摇过市，当朝皇帝却如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带着两个宠妃连夜出逃。
幽禁他们的禁卫军早已做鸟兽散，云挽清爬上院墙偷看时正看到父亲的首级，怒火攻心下差点叫出声，拼命捂着嘴才没有让哭声传出去。
异族人和云家将领对抗了近百年，早已恨透了云家人。城破后人人自保，不到半天他们的幽禁之地就被卖了个透彻。
母亲将他藏在后院送出去，一边赶他一边抹着眼泪：“清儿快跑，快跑！”
他滚进了一条混着血水的泥泞小巷，粗布衣服沾了一片污渍。身后传来刺鼻的气味，他回头便看见整合小院都浸泡进火海。
“清儿？日上三竿了，怎么还在睡？可是昨晚身子又不爽利？”
云凌意低沉雄浑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云挽清猛然睁眼。
不过是睡了一觉，时间怎么就来到一个月之后了？
今日便去点长明灯，他要如何阻拦？
凌乱的问题堆积在脑海里，还不等云挽清思考出个头绪来，屋外人已经大踏步进了门
“你兄长失踪七日，我们今日去给他点长明灯、诵经祈福，你怎么还在贪睡？”
云凌意像拎米袋一样将他拎起来：“你兄长在沙漠腹地失踪七日，今天去给他点长明灯，你怎么如此贪睡？”
他明显已经有了怒意，但云挽清还没适应变回八岁的身体，难耐地晃动挣扎着。
“啪”一声脆响，云凌意直接往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
“爹！”云挽清愣了一下，只见下人们全都扭过头装看不见，羞得气红了脸，大叫一声：“你怎么能打我屁股！”
云凌意冷哼一声，故意展示权威，又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我是你爹！你不乖我就有管教的权利！除了脸，我哪都打得！”
“……”
云挽清乖巧地闭了嘴，就快被人丢到屏风后面却不给外衣也没生气，沉默着自己寻回来套上。
他爹的脾气一向如此，平日里温柔慈爱，若真做了惹他不快的事，也能立刻体验一把云老将军的治军之道。
“爹，我们一定要去那么远的寺庙吗？”
云挽清将那套小衣服穿好，让人扎了个小发髻，这才从屏风后走出来，踌躇着问：“城中近郊有一处寺庙，一来一去只需要一天时间，也能点长明灯，为何不去？”
云凌意笑起来，捏了捏小儿子肉嘟嘟的脸颊：“懒宝，我们这次去的是皇家寺庙，是陛下特许的恩典，有老主持为你兄长诵经祈福，哪里是其他寺庙比得上的？”
“如果皇帝的恩典是为了算计，额！”
云挽清语速极快，却还是快不过体内的雷击，痛的蹲下身蜷缩成一团。
“清儿？怎么突然不舒服了？”云凌意连忙将他抱起来，大喊：“府医呢？快叫府医！”
“无事，父亲。”
云挽清按住他的手臂，一字一顿咬着牙艰难地挤出两句话：“不要去，书房，书房会被放，龙……袍。”
那个灵魂也看出他的坚持，雷击从出现便再也没有停过，源源不断地破坏他的身体，试图用一浪高过一浪的疼痛让他彻底闭嘴。
最后一个‘袍’字说的很轻，但不妨碍云凌意脸色剧变，立刻捂住他的嘴。
“清儿！不可胡说！”
云凌意敛起笑容，神色严肃又凝重，挥退所有下人将小儿子拉到屏风后，压低声音问：“这话是谁同你说的？怎么敢光天化日之下议论今上？”
云挽清痛得头晕恶心，像个毛球一样小小一团缩在父亲双臂间，强忍着骨肉痉挛的痛楚，气若游丝道：“是真的……我看见了……”
“他要，要我们，死……”
小孩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雷击让他几乎失去了呼吸空间，却没能逼落他一滴眼泪：“皇帝，要，死！”
即使云凌意觉得童言无忌，可儿子猩红的眼眶和远超年龄的狠戾还是看得他心惊。
“清儿，即便陛下确有此意，我们也不能推脱。”
云凌意蹲下身，将幼子搂进怀中，轻抚他的发顶以作安慰：“皇恩浩荡，雷霆雨露皆是恩，做臣子的没有拒绝的余地。”
“况且爹爹还在这里呢。”他松开云挽清，揉搓着幼子柔嫩白皙的脸颊，怜惜地敲了敲他的额头：“有爹爹在，清儿什么都不怕。”
“可是！”
“没有可是。”云凌意虚虚捂住儿子的嘴，将小家伙抱起来，顺手给他扣上帽子，“我们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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