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胡思乱想着，第三鞭呼啸着飞来。
这一次，它落地的位置离云挽清更近了一点，数不清的气刃顷刻便割穿他的衣袍！
鲜红的血迹从这数不完的伤口里溢出，云挽清勉勉强强地抬起头，白衣沾血的模样远看就像雪地中怒放的一片红梅林。
鲜血源源不断的从他嘴角涌出，喉口一片腥甜瘙痒，云挽清难以自抑地咳嗽起来，牵扯着五脏六腑阵阵剧痛。
他的视线已经被猩红色填满，入目所及皆是一片迷糊血痕，脏腑被碎魂鞭打的濒临破裂，眼前阵阵发黑。
一片迷蒙中，他看到碎魂鞭高高扬起，却诡异地停在原地，想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生生架在空中似的。
无数细小碎光点在审判台上凝结成耀眼夺目的光团，聚成一只无形的手掌向跪趴在地上的‘楚昭然’推去。
“啪”一声闷响，那手掌重重拍过‘楚昭然’全身，一道浅淡的灵体从躯壳中飞出，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软绵绵倒下的身体。
“是魔尊凌绝！”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巨大骚乱。
“凌绝没死！居然还敢夺舍！”
“抓住他！”
“那位楚兄肯定要已经惨遭毒手！”
第四道碎魂鞭没再落下，云挽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听脑海中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
“你故意逼迫我出手。”
“哈……”
他笑了一声，因为疼痛只发的出气音，于是干脆不再说话，只用意念回答：“可师祖还是来了。”
他笃定面前的楚昭然绝非本人，只是不知，究竟是怎样的法术，能将一个人完全改变。
修真界能与楚昭然为敌的人已经寥寥几许，能做到这步田地的力量绝非这几人所有。思来想去，只能是楚昭然曾与他提过的‘剧情’。
云挽清不清楚‘剧情’究竟是什么，但他明白，这是一种可以与天道相提并论的力量。
“你很聪明，知道借缉律阁的天材地宝来查人。”
归一尊者沉吟片刻，很吝啬地夸赞了一句：“但很不幸，缉律阁的天地纪闻集只能辨别人的躯体，无法证实灵魂。”
“你那小师弟让人换了魂，在这里的是一个偷了他身体的鬼，所以天地纪闻集才会认为他没有问题。”
云挽清安静听着，终于浅浅翘起嘴角：“所以我才，要逼您出来。”
他不确定缉律阁能否查出楚昭然的异样，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有一个人具有能和剧情对抗的能力，那一定是半步成神的归一尊者。
但归一尊者来去无影踪，他们上次的会面又实在算不得愉快。思来想去，唯一的筹码不过是归一尊者还拿他当未来的传道者。
至少，他不能看着自己倾向的继承人去死。
“我若再来晚一步，幻月铃兰也保不住你的你的修为。”
归一尊者又叹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咬牙之意，似乎想骂他。但翻遍毕生词汇只找到一句“混账”，只好咽了下去。
点点白光从审判台的地面升起，汇入云挽清密布全身的伤口，宛如净涤灰尘的清流一般温柔拭过他伤痕累累的神相。
云挽清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窒息之人在濒死时被人松开脖颈，全身痛楚渐渐放松下来，几乎要被涌入鼻尖的新鲜空气灌醉。
“唔……”
他配合着归一的治愈术调息，断掉的经脉重新接续，灵力重新流通的冲撞感让他忍不住轻喘。
遥远的审判台之外，所有修士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屏息凝视着这神奇的一幕。
没人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它想要保护云挽清。
激荡的风尘随着碎魂鞭停下而偃旗息鼓，只剩下耻辱柱上那席染血白衣凄楚地轻轻飘荡。
“阿宁……”
闵回下意识看向身边沉默不语的人，一时不敢向他开口。
这股熟悉的，霸道的灵力波动只可能来自一个人。
那人已经百年没有现身，却在这短短几月内为了一个连面都不曾见过的徒孙数次破戒。
果不其然，即使季尘宁神色平静如常，但身侧的右手早就紧紧攥成拳头。
“缉律阁评判有误，愿遵守约定，与仙君一同侦破此案，并提供稀有药材为仙君治伤。”
精灵少女走上前来，挥手解了缠绕云挽清满身的铁链，满怀歉意的垂着头：“仙君若不弃，可暂居寒舍。”
“不必了。”
云挽清虽落了地，身体却难以支撑，只能扶着耻辱柱保持站立，虚弱地冲少女笑笑：“我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劳烦姑娘帮我拿些药材就好。”
少女还想劝说，云挽清却不再看她，直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审判台下走。那些未散的光点有意识似的跟在他身边，托着他的手臂和腰身，帮他减轻行动带来的疼痛。
身侧一阵带着檀香的风掠过，云挽清后知后觉地蹙眉，臂弯里忽然多出一只手，将他整个人拽得倒向一边。
“师尊，不，归一。”
季尘宁紧紧扣着怀中人的肩膀，死盯着云挽清肩头的小光团，哽塞半晌才用喑哑的嗓音开口：“您为何，一边弃我于不顾，一边还要夺走我的徒儿？”
即使身负重伤，连开口说话都困难，云挽清还是支起脑袋睁圆眼睛瞪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话。
“我从前大逆不道，对您动了不轨之心，被您放弃是我咎由自取。”
季尘宁的声音颤抖着，像一个控诉家中长辈不通人情，强拆姻缘的痴心人：“可您为何还要将我如今心悦的人带走？只是因为一次越轨，我就要承受您如此多的惩罚吗？”
刹那间，一股细微道难以察觉的空间波动在云挽清身边浮出。他眼睁睁地看着一片即将落地的树叶暂停在半空中，周遭如同凝固的胶水一般感受再无风起，远处看台上的修士们纷纷被定格了喜怒，或激动或平静地僵在原地。
凭空流出的水和原地自生的风纠缠相卷，模糊的阴影之中，一抹挺拔冷淡的身影迈步而出。
“尘儿，我本不愿与你说这些话。”
归一尊者静静立在原地，只是一个平淡的眼神，便让季尘宁动弹不得。
这还是云挽清第一次见到这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人。
归一尊者眉眼淡漠锋锐，深邃的黑瞳如黎明前最深的夜，浓重而寂静，仿佛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在他的神色中激起一丝波澜。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季尘宁熟悉又陌生的脸，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撇开脸闭了闭眼：“你曾是我最骄傲徒弟，幼时聪慧伶俐，天资极高，即使发现了你的心思，我也不忍对你说一句失望。”
他的语气又轻又缓，即便只是阐述自己的心路，却仍旧如审判的铡刀一样让唯一能听见这场对话的两人俱是心中一紧。
其实从剧情来看，云挽清一直私心认为，这个人就是所有悲剧的起源。
因为他缄口不言，季尘宁从此为了一个飘渺的可能追逐百年，将所有人控制于鼓掌中，作为他执念的养分。
他一直在等归一尊者的一句回答，但偏偏尊者没有给出只言片语，只等来他了他的死亡。
在故事中，他将道法尽数传于季尘宁后魂飞魄散，从此天上地下再无此人，季尘宁也终于看到了大徒弟云挽清疯狂的爱，选择放下久念结新缘。
他的话可以改变太多东西。
“修道需要自己领悟，你的悟性很高，又修习我的心法，我本以为你会自己走回正路。”
归一尊者轻叹一声，缓缓睁开眼，眸中只剩失望和后悔：“我曾认为你是最适合继承我衣钵的人，等待着你知耻而后勇，却成了纵容你的帮凶。”
“收你为徒的第一天，我告诉你大道无情亦有情，若无情则不可不漠视，若有情则不可偏颇，这句基本道义，你究竟做到了哪个字？”
归一尊者的语气渐渐变得冷漠又严厉，竟有一刻像极了缉律阁的审判者：“做为师尊，你挑拨伤害弟子，作为同门，你利用师兄弟，作为长老，你置宗门于不顾，这百年来，你竟没有做一件称职之事，如今却说师父不顾师徒之情，我对你太失望了！”
“季尘宁，从此你我师徒恩断义绝，我再没有你这个徒弟！”
他一抬手，清风便将云挽清从季尘宁怀中卷走，护在自己身后。
这一举动却刺激了季尘宁，他垂眸盯着自己的双手，肩膀难以自控地抖动着，仿佛在回想自己手中沾染的恶事。
半晌后，他突然低笑一声，而后笑得越来越大声，似乎终于压抑不了自己心中的妄念。
“可我为什么会走到如今地步！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敢说？”
季尘宁咆哮着，眼底一片猩红，闪烁着不甘的泪光。
“是你逼我的！是你把我逼到这步田地的！”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归一尊者面前，眼中尽是执着到深处的恨意：“你一言不发地扔下我就闭关了，修仙了，陨落了，是你教而不管，我才走上了歪路！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让我感到温暖可靠的人，你却轻飘飘的带走了！你凭什么指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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