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一直没想起来问问他。
陆灼颂肯定受委屈了，肯定有人借这个机会欺负他，肯定有很多人被带着节奏来骂他，安庭怎么就没问过他。
安庭微蹙起眉，气的想给自己来上几刀。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按照一般的套路，和这大明星的性格……
……
安庭不敢想了。
打完游戏，吃完晚饭，陆灼颂去洗了个澡。
他的房间里就有一个浴室。洗完了澡，陆灼颂头披着毛巾，湿着脑袋哼着小曲儿走出来，就见安庭又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陆灼颂一件刚脱下来的衣服，很神经质地在不停揉搓，小臂有些抖。
“干什么呢？”陆灼颂走过去，“又要蓄窝？我给你找衣服去啊。”
安庭抬起头。
陆灼颂脸上的笑僵了。安庭表情难看，眼眶有点红，好像又要哭。
陆灼颂不笑了，眉头一皱：“怎么了，谁跟你说什么了？”
安庭又摇摇头。
他看看窗外，窗外又下雨了。他又看看陆灼颂，他沉默地盯着陆灼颂看了好久，终于沉沉地叹了一声气息。
“灼颂，”他说，“你把实话全都告诉我。”
陆灼颂朝他眨巴眨巴眼。
“那时候，我死之后，”安庭问他，“都发生什么了？”
第111章 留学（三）
陆灼颂脸色一凝。
安庭看见他蓝色的眼仁缩小， 又慢慢放大。震惊地讶异片刻，又慢慢变得无措，像个被突然发现做错事的小孩。
陆灼颂把凸起的喉结上下滚了两番， 嘴角挂起一抹苦笑：“突然问这个干什么？好端端的……”
安庭的眉头越皱越深。
他是个演员， 他一看就能看出陆灼颂的表情变化，以及心里在想什么。
“跟我说实话。”安庭说， “我对不起你，你要跟我好好说实话。”
陆灼颂愣了下：“怎么又对不起我了？”
安庭没吭声，他低下眼帘， 沉默地又看一会儿窗外的雨，说：“你先跟我说实话。”
陆灼颂又不说话了。
俩人面对面僵持小半分钟，陆灼颂站起身， 逃避似的别开脸， 回身晃晃悠悠地走回床上，手抓着毛巾两边， 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头发。
安庭侧头盯着他， 一直盯着他，盯得陆灼颂在大房间里来来回回转悠了好几圈。
最后， 陆灼颂坐了回来。他瘪着嘴，皱眉思索很久后， 又对着安庭苦笑：“都过去了，是不是？以前的事，你就……”
“……就别提了呗，庭哥，”陆灼颂张开双臂， “我这不是挺好的！”
安庭少见地没有接茬， 反倒脸色又阴沉几分， 沉默地盯着他。
陆灼颂不尴不尬地伸着双手，安庭头一次没有回应他要抱抱。
“……庭哥。”陆灼颂又干巴巴地叫他。
“你得告诉我。”安庭说，“我不知道的话，我要难受一辈子了。”
“一辈子很长的，陆灼颂。”
他乌浓的眼睛沉沉地射来。
陆灼颂对视一眼，就触电似的立刻撇开视线。他两手再次抓住毛巾两边，磨磨蹭蹭地上下蹭了两下。
“……我，”他吸吸鼻子，埋起脑袋，忽然眼睛红了，声音越来越小，“也没什么的，真的。”
-
冷风呼啸。
迎面一阵大风，安庭身子一折，险些被吹走。
他皱皱眉，捂着嘴巴咳嗽几声，觉得荒谬。就算生了病，他也好歹是个男人，一个有重量的男人，怎么迎面一阵风他就能被吹跑？
安庭搓搓胳膊，一回过身，忽然震住。
黑白的世界里，一辆亮着灯的保时捷停在面前。
陆灼颂跪在车头前，把一个人抱在怀里。
玫瑰烂了一地，陆灼颂在撕心裂肺地大声喊叫，但安庭什么都听不见。
四周没有颜色，也没有声音。
一个很怪异的黑白色世界，安庭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踉踉跄跄上前两步。他望向陆灼颂怀里的人，一张惨白的、满是鲜血的脸，头骨摔得凹陷了一块，瘦得没个人样，正是他自己。
轰的一声，大风吹来。
安庭往旁边踉跄半步，一抬头，一辆救护车闯进小区里。
医护冲下来，把陆灼颂怀里的安庭带走了，陆灼颂追着跟上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医护们冲进了手术室，陆灼颂沉沉地跪在了他手术室门前。
安庭慢慢走到他前面，蹲在他面前。
陆灼颂没有反应，就那样跪在那里，双眸失神，失魂落魄，垂在腿上的指尖沾满鲜血，一阵阵发抖。
安庭心里一痛，想抓住他的手。
他伸出手，却抓了个空，自己的手直直从陆灼颂身体里穿了过去。
安庭僵住。须臾，讪讪地收回了手。
护士出来了，又走了。陆灼颂给高鸣音打了电话，晃晃悠悠地坐到了一边去，安庭跟着他到了一旁，靠在他的椅子边上。
高鸣音来了，安庭的父母也来了。
安庭冷着眼，看着他们假惺惺地哭，在他的手术单子上签了字，然后在手术室前佯装着急地走来走去。抬手捂嘴间，却清晰地露出压不下去的嘴角。
安庭阴下眼睛。
几个小时后，他死了，尸体被推出来。他看向陆灼颂，看见他怔愣地望着病床的脸。
尸体被推进殡仪馆，陆灼颂在外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外面下雪了，陆灼颂除了门口，停下来，愣了一会儿，才摇摇晃晃走进了雪里。
陆灼颂连着好几天没起床。
安庭留在他身边，一直留在他身边。他看着陆灼颂从颓靡到慢慢能站起来，在客厅喝了一瓶酒后沉沉睡去，最后收到安庭在死前编辑很久的遗言。
像安庭收到陆灼颂从医院消失的消息那时一样，陆灼颂也腾地爬起来，抓起车钥匙，不顾一切地向外奔去。
安庭追在后面，和他一起冲进葬礼，看着他冲上台，打了安海刚，抢了骨灰，又夺路而逃，钻进车里一路疾驰。
天上开始下雨夹雪，陆灼颂一路把车开到墓园。
他把车停下，熄火，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了很久。
安庭看见他苍白的指尖，发着抖，攥紧袖子。
外面风雪呼啸，陆灼颂拱起两边肩膀。他从喉咙里挤出不顺畅的撕心吸气声，始终无法哭出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安庭靠在后座上，低着脑袋，沉默地听着他吸了好久的气，终于哭出嘶哑的声音。
天黑下来，雨雪终于小了。几个小时过去，陆灼颂无神地靠在驾驶座上，呆呆看着外面的天空，好半晌，终于窸窸窣窣地有了动作。他拿了骨灰盒，脱下外套，把它包住，下了车。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背心，露着几天里瘦了一大片的苍白脊背，走进墓园。
在他母亲、姐姐和陈诀的墓前坐了几个小时后，路柔来了。
他们一起上了山去，陆灼颂打开他的骨灰盒，将他扬向天空。
他回头，向路柔一笑，然后立刻转身，像奔向舞台，像上综艺时在镜头前奔向安庭，冲向崖边，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安庭目眦欲裂，爆出一声惨叫，跑向了崖边。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跃下，却眼前一黑。
下一秒，他猛然惊醒，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脑中嗡鸣，视野里模糊了好一阵。安庭嘶喝地气喘吁吁，喉咙里像被刀子剌了一样疼。冷汗淋漓如雨，落到了眼睫毛上。他眨眨眼，直到两行泪潸然落下，终于回过神。
面前是公馆的卧室，窗外是淅沥的雨声。
安庭浑身麻木地乱抖，手在床上摸索半天，抓到身边人细瘦的臂膀。安庭回头，看见陆灼颂躺在身边，睡得皱巴巴的，戴在脸上的眼罩歪了一半，露出他红色的眼睫，几个耳坠在黑暗里闪着寒光。
安庭急切地俯下身，趴在陆灼颂身边。他捧住陆灼颂，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脸一点点、一寸寸地看了一遍。他的眼泪不停地往下落，有几颗掉在陆灼颂脸上，又蜿蜒着落下去他全想起来了，这一刻他全都想起来了。他想起他死后亲自见过的那一切，想起死后第七天他恍惚地回到家里，看见陆灼颂抱着酒瓶睡在沙发里，昏昏沉沉地自己抱着自己打抖。
安庭哽咽起来。
陆灼颂眼睫一抖，醒了。
看见安庭低着眼帘落泪，陆灼颂愣了几秒，迷迷瞪瞪地问他：“怎么又哭了？”
安庭张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抿抿嘴，摇摇头，把陆灼颂抱住，脑袋埋在他颈窝里。
“对不起，”他把他抱紧，痛苦道，“对不起，对不起……”
陆灼颂笑了，摸着他的脑袋揉了揉：“没有对不起啊，睡前不是说过了吗。”
安庭脑子一白，恍恍惚惚了阵，才想起来，陆灼颂在睡前告诉他了，把发生过的一切告诉过他了，他说他是胆小鬼，没接到电话，没敢去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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