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没送你最后一程，对不起，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没打开邮件，没收到遗言，差一点把你葬在狼窝虎口里，对不起。
安庭再次把他抱紧，流着眼泪摇摇头。
“你没有对不起我，”安庭说，“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很好，很好……是我没敢和你说，是我瞒着你……是我不好，我是胆小鬼。”
“你跟我谈恋爱以来，我其实好很多了……虽然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你只要站在那儿，我就好很多，从前医生也说，说我的病好不少了……”
“是我不好，一得了白血病，就想起我哥死的那时候。他咒我得白血病，我得了病，一闭眼就是他在笑，我过不去这道坎……我有错，我混蛋……”
“我怎么这么混蛋，我怎么就犯病犯的记不住了，只记得我哥，不记得还有你……我对不起你，你怎么……”
安庭从他身上爬起来了一些。
陆灼颂肩膀上温热潮湿了一大片。他拉开眼罩，仰头一瞧，看见安庭眼皮打抖，眼眶红肿，乌浓的眼睛水汪汪的，像两颗玻璃球，不停往下掉着成珠的眼泪，愧疚悔恨地看着他。
陆灼颂愣住了。
安庭捧着他的脸：“还疼吗？”
“啊？”
安庭嘴唇嗫嚅两下：“你怎么……跳崖？”
陆灼颂才明白，嗐了一声，忽然鼻头也有点酸。
“都多久了，”他说，“没事，不疼，以前答应你的嘛，不行就一起跳楼。”
安庭忽然泪掉得更凶了。
“别哭了。”陆灼颂也捧住他的脸，抹掉他的泪，“别哭了啊，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看，我胳膊腿儿都在，没受伤，还娇生惯养的，大家都活着。”
安庭吸吸鼻子。
这能是好好的吗？
安庭盯着陆灼颂苦笑的脸，心里忽然控制不住地生出一股怨怼来如果没有重回到这个时候的奇迹，陆灼颂可就那么死了，这么好的陆灼颂可就那么白白跟他死了。他用尽全力地拉上岸，应该长命百岁的陆灼颂，就那么死了。
安庭闭闭眼，深吸一口气，又俯身下去，抱住他。
“我不走了。”安庭说，“我爱你，我会好的。”
他手臂用力，把陆灼颂浑身骨头都扣在怀里，陆灼颂有点儿上不来气。
但陆灼颂没吭声，他仰头，舒舒服服地享受骨头都要被压碎的拥抱，长长松了口气，也笑了一声。
陆灼颂说：“你幸福就好了……我一直就希望，你能幸福就好。”
陆灼颂看着卧室高高的天花板，出了些神，“我早就知道你精神不好，有点问题。”
“你这人啊，特别奇怪。年纪轻轻就成名了，一路顺风顺水，多少人都羡慕你，可偏偏你好像一点儿都不高兴。”
“好像总是很累，明明在笑，却感觉不出在开心。每次嘴上说着要回家，离开的时候却走的漫无目的，就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一样。”
“你是不是以为，我也是喜欢你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样子？”
陆灼颂说，“不是啊，庭哥，我见你第二面才爱上你。”
安庭怔住了。
“第一面是在宴会厅里，你笑眯眯地跟别人推杯换盏。”
陆灼颂说，“第二面是在宴会厅外，你脱了外套，穿着件白衬衫靠在那儿，好像犯病了，盯着下面走神，像想跳下去。”
“我不是因为你风风光光才喜欢你的，我……当然也不是因为你焦虑抑郁。”
“我就是突然很喜欢你身上那股劲儿，我觉得那才是你真正的样子。”陆灼颂说，“反正我爱你，见你第二面的时候我爱你，我心疼你，我想抱抱你。”
他们抱在一起，安庭又哭了，陆灼颂身上又湿了一片。
“这次都不跳了，”陆灼颂说，“行不行？”
安庭埋在他身上点头。
陆灼颂笑了。
外面还在下雨，他们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
安庭睡不着了，一闭上眼就全是陆灼颂跟跳的那一幕。
抱在陆灼颂身上呆了一会儿，他就转身爬了起来，打开了床头灯，披起一件居家外套，匆匆地就往他桌边走。
陆灼颂一脸懵逼地跟着坐起来：“你干什么去？”
“保证书。”安庭哑着声音，又咳嗽两声，“睡不着，给你写保证书。”
“……睡觉呗，明天再说。”
“不睡，睡不着，心慌，先给你写保证书。”安庭哗啦啦抽开几个柜子，没找到，急得直跺脚，焦虑得转了几大圈，回头的时候急得声音扭曲，端着的两手都开始抖，“我保证书呢！？”
“好好好，别急别急，这儿呢。”
陆灼颂眼瞅着他有点犯病，不敢再睡了，赶紧跟着下床，匆匆地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之前的铁盒子，把皱皱巴巴的保证书找了出来。
“坐下吧，慢慢写。”
安庭的表情有所缓和，他坐在陆灼颂桌子前，慢吞吞地又给他列了十几条，字儿写得歪七扭八，像老头拄着拐杖过马路。
陆灼颂哭笑不得。
写好了，安庭一仰脑袋，倔着脸把保证书塞给他，像一只趾高气昂的猫在鼓着胸毛。
陆灼颂心说了句还挺萌，把他的保证书拿过来一看，全是他针对自己死前所有行为的保证保证不会再犯。
“你也写。”安庭站起来，“你保证你不去跳崖了。”
“行行。”
安庭这会儿明显精神状态不太对头，陆灼颂很依着他地坐下，乖乖也写了一张。
安庭把他的保证书拿过来，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又管他要了个印泥。俩人像给对方签卖身契似的，煞有介事地都签了名字，在名字上摁了手印。
安庭终于放心了，小心翼翼地把陆灼颂给他的保证书收好，拉着他回床上：“睡觉。”
陆灼颂躺下。
安庭挨着他躺下，又强调：“刚刚签的字有法律效应的。”
陆灼颂棒读：“你说得对。”
安庭吸吸鼻子，犯倔道：“晚安。”
陆灼颂差点笑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安庭以前总说他倔倔的还挺可爱。
倔倔的是挺可爱。
他回答：“晚安。”
第112章 留学（四）
天蒙蒙亮的时候， 安庭才睡着。再醒过来时头疼欲裂，浑身骨头都疼。
安庭捂着脑袋，脑海发白半晌， 终于想起来昨天半夜发生了什么。
他“啊”地痛苦地叫了一声， 像个宿醉后想起昨晚黑历史的醉汉，一脑袋砸回了枕头上， 抓起被子盖住全身，在床上蜷成一个毛毛虫，社死地蛄蛹蛄蛹。
陆灼颂一从卫生间出来， 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影帝哥在床上变成了一条美味的长条面包。
他的被子这几天还是金黄色的，真应景。
陆灼颂哭笑不得， 走过去说：“干嘛呢， 起床了。”
安庭在被子里继续蛄蛹蛄蛹，没吭声。
“庭哥， 庭哥。”陆灼颂坐回到床上， “你……哎！”
安庭突然扬起手，把被子开了条大口。一只长了些肉的漂亮手臂伸出来， 一把拽住陆灼颂，将他扯进了被子里。
下一秒， 被子重新一团。
密不透风的被子里，安庭从背后搂着他，两腿都蜷在他身上，重量沉沉地往陆灼颂身上压。
陆灼颂被他锁得无处可逃。
陆灼颂呃了声：“我靠你还挺沉……你干什么？”
“别动。”安庭倦倦地哑声，“昨天大半夜犯的什么神经， 你也不拦着我点……”
陆灼颂愣了两秒， 明白了， 安庭这是回过劲儿来了。
陆灼颂乐了：“哪儿有，多可爱，我喜欢。”
安庭不说话了。过了半晌，他哼地沉沉叹了声，好像很无奈，没招了。
陆灼颂又乐了。
就这么在被子里抱了好半天，陆灼颂动动鼻尖，说：“庭哥。”
“嗯？”
“我要上不来气儿了。”陆灼颂说，“缺氧了，救命啊。”
安庭笑了，终于伸手把被子拉了下来。俩人摇摇晃晃地起床，安庭的一脑袋黑毛比往常睡得更乱，大约是因为昨晚并不安稳。
写完保证书之后，他又失眠好长一段时间，在陆灼颂身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直抱着他，埋着颈窝不松手。
看起来是真的被陆灼颂给吓怕了。陆灼颂有点内疚，眼下一看安庭红肿的眼睛，更内疚了。
给安庭梳好毛，陆灼颂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个米菲兔的发卡，别到了他刘海上。
安庭懵逼地抬头看他，陆灼颂没忍住，乐了。
“你知道吗，”陆灼颂说，“我想了想，你昨晚看起来特别像那个什么。”
“那个什么？”
“流泪猫猫头。”
“……”
陆灼颂憋笑憋得要死，把他抱进怀里拍了几下，说：“我太喜欢你了，庭哥，我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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