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溪点头，伸手乱摸，却没摸到熟悉的触感。
“您别着急，先冷静一下。”医生观察着他的瞳孔，很快得出了结论，“您昏迷了太久，再加上车祸时撞伤了脑袋，现在脑中的淤血尚未完全吸收。不过我想用不了多久，您的眼睛就会恢复，身体的其他机能，也会慢慢恢复正常。”
医生这么说，柏溪就冷静了下来。
他躺了太久，苏醒过来以后的确需要一个漫长的恢复期。
这天，柏溪被迫做了很多检查。
好在医生的结论都很乐观，失明、失语以及身体的僵硬，都会慢慢改善。
柏溪躺了半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但他现在很想知道那个家伙的状况……
他说不出话，手也因为僵硬写不出完整的字，表达变得极其困难。医生和护士围着他猜了好久，也没猜到他想问什么。
就在他着急朝着众人比划之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一阵带着暖意的春风自走廊涌入屋内，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柏溪凝神听着，以为又来了一位医生。
但很快，他被拥入了一个陌生的怀抱。
男人用了力气，两只手臂牢牢箍着他，身体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大病初愈而颤抖。柏溪身体本就僵硬，被对方这么一抱，险些窒息。
幸好医生急忙提醒。
“这是真的吗？”男人声音哑得吓人。
但柏溪还是认出了对方，凭借着那只滚烫的手，以及身上那独特的气息。
长期的昏迷，令柏溪养成了动物般敏锐的嗅觉。
他现在可以像动物一样，凭气味认人。
这个人，是木香味的。
带着点冷冽，与手掌灼人的温度极具反差。
柏溪暂时看不见，却实在好奇，便伸出手去摸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也许是因为病了，鼻梁和下颌都很锋利。柏溪的手一路向下，又去触摸对方的胸腹，没摸到什么肉。
是病得很重吗？
怎么一个大男人，这么瘦？
柏溪很想说，自己没事了，让人好好去养病吧。可他说不出话来，便只能伸手在人身上轻轻推了推，试图以这样的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意图。
但他的举动，被对方误认成了抗拒。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会去的……”男人声音沙哑，像濒死之际即将发狂的雄兽。他抓着柏溪的手腕，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医生和护士想扒开他的手，差点将他手指掰折了都没能办到。
柏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伸手胡乱摸索。
就在这时，他只觉肩上一沉。
方才还近乎发疯的人，这会儿已经没了声息，就那么抵在他肩上不省人事。
柏溪伸出另一只手臂，在对方背后揽了一下，防止人摔下去。这是一个类似拥抱的姿势，可以丈出怀中之人的身量。
这时柏溪才惊觉，这人比他想象中更瘦。
第88章
“快快快，抢救！”
“先把他的手扒开，慢点别弄伤了。”
医生简直焦头烂额，刚醒了一个，又要抢救另一个。
男人攥着柏溪的手太过用力，明明失去了意识，力道却半点也没松。那不像是攥着，更像是一种出于本能的禁锢，手指像是被灌注了某种力量，甚至可以不受意识的控制。
“算了，别扒了，骨折就麻烦了。”
“再抬一张床来，把贺先生放在旁边。”
医护人员一通忙乱，开始了对男人的抢救。好在局面很快被控制住，按照医生的说法，对方只是因为大病未愈，再加上长久的压力和营养不良导致身体接近了极限。
大病未愈……
还有长期压力和营养不良？
这家伙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打击啊？
待周围重新变得安静时，柏溪伸手去摸了摸攥紧自己的那只手。男人大手本就没什么肉，这会儿摸着几乎是皮包骨。
柏溪在对方手背上摩挲，动作轻而缓慢，不多时那只手慢慢放松下来。柏溪抽回自己的手腕，感觉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怎么会有人昏迷了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柏溪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也不能玩手机。他闲来无事，又实在好奇，便摸索着往男人身边挪了挪，伸出手在对方身上“探索”。
他的肢体尚未完全恢复协调，行动起来有些笨拙，好在被他“探索”的对象并不清醒。
柏溪先是摸到了男人的脸。
方才当着医生护士的面，他实在不好意思摸得太仔细，只匆匆触碰了一下。这会儿对方昏迷着，也无人在场，他便肆无忌惮地从对方额头开始，而后是眉眼，鼻梁，唇瓣，下巴……
他几乎可以确认，这家伙应该长得挺帅的，而且年龄不大。对方虽然很瘦，但皮肤依旧很紧致，并没有皱纹和松弛。
他继续往下，摸到了男人的肋骨。
因为瘦削，肋骨摸起来根根分明，只隔了一层很薄的肌肉。
柏溪记得，方才似乎有人称呼他为“贺先生”，所以这人姓贺？
哪个贺先生？
柏溪认识的人中，姓贺的太少了。
总不会是……
柏溪再一次打住了念头，怎么可能是那个人？
绝对不可能。
若是细究，那家伙和他那位小邻居的年龄倒是相仿。
但柏溪觉得，这绝对不可能。
姓贺的人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医生的治疗手段了得，男人只昏迷了半日就转醒了。他醒来时，几乎立刻就进入了紧绷状态，像是在噩梦中被惊醒的一般。
直到发觉窗边轮椅上的背影，他面上的不安才渐渐收敛。
贺烬年怔怔看着柏溪。
像是在看一个不敢触碰的梦……
“柏溪。”他轻唤。
似乎生怕梦境会再一次破碎。
但这一次，梦没有醒。轮椅上的人闻声，慢慢转过了头，只是那双漂亮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焦点，充满了茫然。
“柏溪？”贺烬年翻身下床，快步走到窗边。他单膝跪在地上，抬手在柏溪眼前挥了挥，柏溪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凝神听着动静。
“你的眼睛……”
“唔。”
柏溪张了张嘴，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音节。
贺烬年如坠冰窖。
他接到消息时人尚未完全清醒，压根没听到医生后面那些话。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醒来的柏溪变成了这样。
不能说话，也看不见。
“嗯？”柏溪伸手，碰到了他的手腕。
贺烬年很快调整好了情绪，他攥住柏溪的手，继而看到了对方手腕上的淤伤。
医院的护工一直都把柏溪照料得很妥帖，不会留下这种痕迹。他意识到这很可能是自己不太清醒时留下的，当即有些懊恼。
“没关系的，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一定会让你康复。”贺烬年找来了冰袋，替柏溪冰敷手腕上的淤伤，“别怕，会好的。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
只要柏溪活着，哪怕前面有千难万险，他也会带着柏溪淌过去。
这日之后，柏溪进入了漫长的康复期。
眼睛的问题，要等着慢慢恢复。但他在床上躺了太久，整副身体都很虚弱，肢体也变得不再灵敏协调，需要进行长达数月的康复训练。
这段时间，贺烬年一直不分昼夜地陪着，柏溪吃饭，睡觉，甚至洗澡……他都不肯假手他人，一定要亲力亲为。
“肩膀酸吗？”贺烬年帮坐在浴缸里的柏溪按摩，“这个力道可以吗？”
“唔。”柏溪经过最初的别扭期，现在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哪怕洗澡时也能比较坦然地面对对方。
“不要偷懒，说话。”贺烬年道。
“不酸，你，休息一会。”
柏溪的语言是恢复得最快的，差不多半个月以后，就能很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只是语速比较慢，一句话常常要拆成几个词或者短语来说。
“腿也按一按吧。”贺烬年换了个位置。
“不用。”柏溪拒绝得很快。
“为什么？你现在的训练量很大，腿容易酸痛。”
“真，不用，我没事。”
然而贺烬年并不是个会好好商量的人，他询问柏溪只是出于礼貌。至于柏溪的回答嘛……如果合他的心意，他就听，否则他就充耳不闻。
就像现在。
柏溪拒绝了两次，他依旧一意孤行。
直到把柏溪的腿架到特制浴缸的边缘，他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么抗拒。浴室里很热，再加上他一直帮柏溪按摩，导致柏溪……出现了一点尴尬的状况。
“能不能，别盯着，看？”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这还用猜吗？
贺烬年顿住的动作，昭示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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