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指尖描摹着柏溪的眉眼，带起一阵微痒。柏溪的灵魂在身体里皱了皱眉，但他的身体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你十来岁的时候就这么瘦，那个时候我总在窗帘后头偷看你，猜想你家里的人是不是不给你吃饭？不然为什么你会那么瘦呢？”
男人说着，又去摸柏溪的腕骨。
柏溪本来就瘦，病了以后靠着营养液支撑着身体，就更瘦了，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戳破。
男人总是很小心，帮他翻身和按摩时，总是弄得柏溪很痒。
“有一次我看到你在露台上哭，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委屈。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幸好你已经快长大了，等你长成了大人，就可以摆脱让你伤心的人和事情。”男人指尖在柏溪手腕上很轻地摩挲着，“可是我当时不知道，你长大了，就会离开那里。”
“后来我就见不到你了……”
柏溪听明白了。
这人应该是他的某位邻居，而且比他年纪小。
直到男人在某个夜里，朝他说起了雪人的故事，柏溪才恍然：这家伙竟是当初邻居家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比他小了四五岁，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是当了护工吗？还是什么治疗脑部疾病的治疗师？
柏溪想不出这个与自己朝夕相伴的人，还能有别的目的和身份。直至这家伙的话题越来越离谱，到了后来柏溪都忍不住怀疑，有病的是这人才对吧？
“有人曾经说过，我生来就是个疯子。他说我总有一天会遇到自己爱的人，那个时候我就会明白，爱是占有，是独享，是剥夺和侵.略。他说我会把人关起来，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
“但我舍不得，我怕你那双眼睛看向我时，带着的会是恨意。”
柏溪听得心惊胆战。
他想，这家伙是想囚.禁他？
怎么邻居家那个小男孩，后来长歪了吗？
“我曾经竭尽全力地靠近你，但我什么都不敢做。哪怕面对你时，我也只敢看着，多说一句话都怕会失态，会做出无可挽回的举动。”
“但我后悔了。”
“看到你躺在icu里的时候，我从未那么后悔过。我想，如果我一早就把你关起来，至少你不会受伤，不会变成这样。”
男人轻轻抚摸着柏溪的脸颊和下巴。
两人离得很近，柏溪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随即，柏溪唇上一热。
他感觉到，男人吻了自己。
原来不是护工，也不是治疗师。
柏溪大为震撼，甚至对这家伙产生了点莫名的畏惧。但这种情绪消散的很快，因为同一天夜里，他听到男人哭了。
对方就坐在他床边，哭得并不算大声。
但柏溪是演员，他能从对方的气息变化和零星的抽泣中，判断出对方在哭。
一个大男人，为他哭了。
柏溪也跟着有点难过。
他这一生活了三十岁，赢得过很多关注和爱意，但从未获得过爱情。那种被人全身心、毫不保留爱着的感觉，可怕又可贵。
那日之后，男人连续两天没来。
第三天，对方依旧没来，倒是胡庆来了。
“哎，柏溪啊柏溪。”胡庆见了柏溪，忍不住一阵长吁短叹，“你可赶紧醒吧，你要是再不醒，我都怕……哎。”
怕什么？
胡庆不知道柏溪能听到，话也不说全，害得柏溪抓心挠肝的。
“当初他拿钱砸我，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你时，我还以为他闹着玩儿的呢。”胡庆拿了温毛巾帮柏溪擦手，嘴里絮絮叨叨，“没想到他是来真的啊。”
柏溪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此时他方知，昂贵的治疗费用，竟然是那个家伙帮忙付的。
柏溪在圈内工作了十余年，还是有些积蓄的。只是他昏迷不醒，他的资产别人动不了，哪怕是他的父母，也很难插手。
“你知道他多霸道吗？就因为当初你爸说了一句，再等三个月……他气得把你所有医药费全包圆了，还不让你爸来看你。”胡庆看似是在指责某人不近人情，语气里却全然听不出责备，“柏溪，你可得争气啊。”
“五个月了，我感觉日子过了得有五年那么长。”胡庆去推开窗，外头的风已经不那么凉了，有了点春日的暖意，“快醒过来吧。”
胡庆这边尚未发完感慨，就被赶来的护工说了，嫌他私自开窗。
“柏先生很怕冷，这会儿外头还有些凉。”护工关了窗户，又不厌其烦地解释，“他身上的伤口虽然都长好了，但因为长期卧床，抵抗力很差，万一感冒就麻烦了。”
柏溪如今住在疗养院里，而不是医院。
但他身边的看护，甚至比在医院时更专业细心。
若非胡庆身份特殊，他压根就不会被允许进来。至少柏溪其他的亲人朋友，在他转院后，无人能顺利进来过。
一方面是疗养院的安保系统做了特别的设置。
另一方面，他昏迷太久，在外人看来醒来的几率渺茫，因此他的亲人们虽然也关心，却不至于为了来看他一眼，采取强硬对抗。
疗养院的安保人员得了叮嘱，来访者一律拦住不许进。但若有坚持者，尝试沟通三次以上，或与安保人员发生冲突，便可以视情况而定，放他们进去。
虽然决定权还是在某人手里，但机会从来不是没有。
可惜，在这件事情上，柏溪的亲人们表现得理性又克制，他的母亲虽然在遭到拒绝后哭过一次，但此后再也没来过。
胡庆不愿把人想得太坏，也不认为柏溪的父母当真如此绝情。他猜测，两人应该都在为柏溪的治疗费用担心，生怕引起冲突后，被迫承担这笔高额的费用。
这家疗养院每月的费用是以六位数起步的。
若柏溪在这里住上三五年，确实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胡庆走后，一连数日没有人再来探望。
后来，柏溪终于又感受到了那只很烫的手，却没听到对方说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柏溪感觉对方似乎变得很虚弱，手也不像从前那么热了。
那次之后，男人近一周没再出现过。
也许是来过，只是停留的时间短，柏溪未曾察觉。
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还是，觉得他没希望了，要放弃？
不会。
如果是要放弃，完全可以干脆一点，没必要这么大费周折。
如果不是要放弃他，那就是……
那个家伙病了。
柏溪有点担心。
他每天留心着护工们的交谈，想从中获得一些相关的线索。
可疗养院的护工大多都受过很专业的培训，哪怕知道柏溪是昏迷的病人，依旧不会在私下苛待他，也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三道四。
柏溪只从他们的谈话间，零星判断出，那家伙似乎是真的病了。
“自从柏先生车祸以后，他就这么熬着，再好的身体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本来就是发了个烧，谁知道会这么严重？”
“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但愿没事吧，还那么年轻呢……”
那家伙病得这么重？
柏溪惊讶之余，还有些不安。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晚，柏溪久违地做了个噩梦：
他梦到自己身处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雪，不远处孤零零地摆着两张床，每张床上都用白布盖着一个人。
他踏着雪慢慢走到右边的床前，伸手揭开白布，发现躺着的是自己的尸体。
他真的要死了吗？
柏溪如释重负，又觉得有些遗憾。
如果是车祸之初，死了也就死了。他这一生虽不算太长，但也算在电影史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拍了很多好的本子，亦收获了很多善意和支持。
可现在，他心底却生出了几分遗憾。
他真的很想看看那个人的样子。
他想知道少年时结识的那个小邻居，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
他还想知道，对方病得重不重？
柏溪转过身，看向了左边那张床。
他慢慢走近，伸手扯住白布，轻轻掀开……
白布下盖着另一句尸体。
他在梦里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几乎可以确信，这就是吻过他的那个家伙。
这人也要死了吗？
怎么会这样？
柏溪只觉心脏疼得厉害，像是被人拿刀子戳进去又拧了一圈似的。
随即，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监护仪器发出嗡鸣。
医生和护士很快赶来。
柏溪耳边被嘈杂的声音占据，眼前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看似醒了，却尚未恢复身体机能。
“柏先生，您能听见我说话吗？”医生的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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