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宁乖巧坐在榻上，对着陆怀慈投去求助的视线。
陆怀慈不说话，装作没看到。
叶宁抿着嘴喊了一声：“小叔。”
陆怀慈终于朝他看过去。
“想让我帮你瞒着……”
“我想在寺里多住两天……”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陆怀慈：“……”
叶宁：“……”
四周只有烛火被吹动摇晃的光影。
慧闻大师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无语”。
他曲指在叶宁额头敲了一记。
“还挺敢想。”
陆怀慈原本以为最多是让他帮忙瞒一下受伤的因，谁知道竟是直接让他瞒受伤的果。
瞒就算了，还要在寺里多住两天。
叶宁退而求其次，小声开口：“那多住一天，行么。”
陆怀慈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叶宁以为小叔答应了，正要帮他和陆司淮交涉，眼睛将将亮起，下一秒－－
“在哪。”
“有没有喝酒。”
叶宁：“？”
为什么要问有没有喝酒？
很快，陆怀慈解答了叶宁的疑惑。
“没就好，”陆怀慈看了叶宁一眼，“上山一趟，把他接回去。”
那一瞬间，叶宁腰都打挺了，呼吸停滞，像一条在海里游着游着忽然被扔上岸的鱼。
“明天不用来，医师让他少走动。”
叶宁脑海中警铃大作，连忙喊停：“小叔——”
“摔了。”
“去拿灯的时候，前面的孩子摔了，他就在那孩子旁边。”
“孩子没事，他膝盖弄伤了。”
“不严重，佛医馆的李医师来看过了，是擦伤，已经开了药。”
叶宁：“……”
不仅没能多住一天，还把本来还剩的一天搭进去了。
叶宁欲哭无泪：“小叔，我自己跟他说……”
“嗯，在我这。”
“想瞒着你。”
“……”
“嗯，还要在寺庙多住两天，打算等伤口好了再回去。”
“……”
“你自己看着办，开车小心。”
陆怀慈挂断电话，一转头，叶宁在摇晃的烛火中一脸怨念地看着他。
陆怀慈自顾自走到一旁，拿签子挑了挑灯油中的棉绳。
叶宁左腿曲着，搭在塌上，手上还抓着李医师刚刚给他的药，虽然没说话，但脸上写满“你怎么这样”几个字。
陆怀慈忍着笑：“知道怕了。”
叶宁：“。”
“怕了就行。”
“怕了下次就不敢了。”
“……”
叶宁灵魂出窍般往后一仰，就地躺下，扯过一旁的褥毯蒙在自己头上。
下次去佛渡桥的时候，一定要把小叔的恶行告诉祖爷爷。
一个半小时之后，六度间的门被人推开。
叶宁已经换好干净的衣服，板板正正坐在茶桌旁等，表情很严肃，腰板挺得很直，像一个因为犯错被老师留堂等着家长来赎故而表现得格外端正的小朋友。
见到陆司淮的瞬间，叶宁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我没事，就是一点……”
“坐那。”
叶宁的声音被陆司淮打断，怎么站起来的又怎么坐下。
陆司淮越过陆怀慈，迳自朝着茶桌走过来，在叶宁跟前停下。
他屈膝蹲下，挽起叶宁裤脚，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但手上幅度却轻缓又小心。
“包着纱布呢，”叶宁语气稍带紧张地提醒了一句，“看不见。”
陆司淮潦草应了一声，托着叶宁脚踝，检查完伤口，又在膝盖腓骨和半月板周围简单按了一圈。“除了膝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摔到了。”
“没。”
陆司淮表情没什么异常，除了声音淡一些，也没旁的什么反应。
好像没生气？
可叶宁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两人跟小叔道过别，一起下山。
虽说是下山，但法源寺地势不高，再加上千年古寺之首的排面摆着，山路修得极其平缓，方便易行，叶宁都没让陆司淮扶，只是牵着手。
叶宁做义工那个星期基本都会住搂山，所以直接回了搂山老宅，陆司淮喊的医生已经在屋里等了。
叶宁摔了的事最终没瞒住，连爷爷都知晓了，但陆司淮提前打过招呼，只是简单的擦伤，瀴山才安静些。
“再等十分钟。”陆司淮对医生说完，牵着叶宁进了浴室。
他打开浴室的暖风和暖灯，等室内温度上来一点，锢着叶宁的腰把人抱放在净手台铺着的浴巾上，脱掉他的上衣和裤子，细致检查。
“别的地方没摔到，就膝盖。”
“疼不疼。”
“不疼。”
“伤口不能碰水，今晚就擦一下。”陆司淮知道他的习惯，从山上下来不洗澡不会上床。
放在往日，叶宁大概会和他据理力争一下，比如“可以包着保鲜膜洗”或者避开伤口冲一下水，但今天叶宁心虚，陆司淮说什么就是什么，带着些卖乖意味地说：“好。”
“现在擦还是医生检查完再擦。”
“先检查吧。”
让医生在门口等着也不合适。
叶宁知道陆司淮不是不信佛医馆的李医师，只是没亲眼看见伤口，他不安心，所以安排家里医生来一趟。
陆司淮应了一声，微侧过脸，抬手按下叶宁腰后的水流开关键，蓄热水给他简单擦了个手，擦完，又抽下挂在一旁架子上的睡衣给他套上，然后抱着人从洗漱台下来，带出浴室。
医生小心揭开叶宁膝盖上的纱布。
毕竟几个小时前刚清理过创面，创面很干净，虽然红肿还没消，但没有感染的痕迹。
医生依着程序问了些问题。
叶宁一一作答。
一般病人就诊的时候，要么看医生，要么看自己的伤口，可叶宁视线却全程定在某个人身上。
叶宁没漏过陆司淮一个表情。
从揭开纱布看清伤口开始，陆司淮眉头就没平下来过，于是叶宁的心也悬在那晃荡。
好在医生不是小叔，很给面子。
“没事，不严重，养两天就好。”
华佗在世，医者仁心。
叶宁在心里说。
医生重新敷药，粘贴纱布，又跟陆司淮说了一点注意事项，提着药箱离开。
陆司淮抱着人重新回到浴室，放在洗漱台上替他擦身体。
十几分钟后，叶宁擦完身，又换了一套干净睡衣，陆司淮伺候完，也没把人抱出去，就让他坐在那，自己脱了衣服进淋浴间冲了一把，抽过毛巾囫囵擦了擦，套了一件浴袍走出来。
还坐在洗漱台上的叶宁晃着小腿，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吹风机。
或许是浴室暖气太足，再加上淋浴间门一推开，热气翻滚，叶宁眼珠和声音也显得湿漉漉的。
“我帮你吹头发。”叶宁语气带着一点讨饶，也带着一点试探。
今晚的陆司淮太正常了。
正常到有点不正常。
一点都没提他要在法源寺多住两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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