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我和你娘见到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儒雅男子，哪是……哪是上仙啊！”
“什么意思？”
难道爹娘眼中的夜先生和自己看见的不一样吗？
聂安赶紧把妻子也叫来辨别。
“这确实不是夜先生啊！我见过的夜先生长得可没这么俊美……就是一个看起来温和的、很有学问的中年儒生啊！”
娘的话和爹差不多。
聂凝真困惑的很，“那这些年与我朝夕相处的夜先生到底是谁？”
聂安按着儿子的肩膀，很认真地说：“你画上的这个人，就是你当年出生的时候施法救了你性命的那位上仙！”
“上仙？”聂凝真懵了。
他一直以为上仙之说就是爹娘编来哄自己的故事。
“虽然爹只看了那位上仙一眼，但那般容颜，我就是想忘也忘不了啊！你这画里的就是那位上仙，爹没骗你！”
聂安言辞恳切，聂凝真忽然想到了什么，打开了柜子，在最底下找到了被珍藏的那张纸。
纸上就是十几年前爹娘一觉梦醒，凭空出现在他们家桌上的那张纸，上面就是上仙为他起的名字。
重新打开那张纸，聂凝真看着那三个字……他不会认错的，毕竟自己的字就是先生手把手教的，这三个字就是夜先生的字！
所以……夜先生并非凡人！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山中浓雾常年不散，只有聂凝真能自由出入其中，那必然是某种仙家阵法。
还有先生独居山中从不曾下山采买米面衣物，因为他早已超脱世俗，不需要这些。
那一夜出现的溪畔水车、桃树下的摇床、后院的窄榻都并非人力所造，而是先生施展了某种术法……
至于夜先生满腹才学和见解，真的是因为先生活了很久很久。
“儿啊……爹知道你舍不得夜先生，但他毕竟不是凡人，恐怕活了几千年吧。凡人的一生不过百年，对于那位夜先生恐怕只是……”
聂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儿子想通。
“我明白，我这一生之于夜先生不过沧海一粟，匆匆过客罢了。”
聂凝真眼中含泪，他不知道是该感谢先生在此停留，教导了他这么些年。
又或者应该觉得先生太过残忍，这场相遇注定离别，他永远不可能与夜先生共白头。
但先生教了他这些，他就必然要在滚滚时间洪流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哪怕有一日他聂凝真归于尘土，当夜先生回顾历史的时候，还会记得自己是他的学生。
聂凝真回到了都城，赴任翰林院，在他二十岁参加宫宴，破解了一桩宫妃被谋杀却伪装成自戕的案子，拔出萝卜带出泥，步步为营为皇帝搬倒了把控户部十余年的尚书，受到了皇帝的赏识，调任大理寺少卿，从四品官职。
到任之后的三年里，聂凝真凭着夜临霜传授自己的知识和那些故事，屡破要案，哪怕是当他只是初出茅庐文弱书生的丞相都对他刮目相看，嘱咐自己的门生为官处事千万不要有所纰漏，否则落在这位大理寺少卿的手上，拖一层皮是小，被他串糖葫芦一锅端了是大。
不久，皇帝头疼三皇子与兵部尚书交往过密，有结党私铸兵器之嫌，聂凝真奉命赶赴昌州调查。
皇帝调拨了十几名侍卫，聂凝真乘着马车星夜驰行。
不知何时，明月被乌云遮蔽，天空透不出一丝光。
大雨如注，车轮碾过地面坑洼，溅起森冷的水花。
随着马车的行驶，端坐在车厢内的聂凝真晃动着，但他的面容冷峻，似乎在等待什么。
就在他们进入一处峡谷的时候，聂凝真扣紧了手中握着的剑。
当他们行驶到峡谷的中段，一道明亮的电弧划破天际，不但照亮了峡谷，也映照出了埋伏在峡谷两边的森森箭光。
“大人小心——”侍卫高声警示。
箭雨纷纷扬扬从高处落下，一道道寒光划冲入峡谷，车夫甩着马鞭，马儿拖着马车飞驰向前。
车夫咬牙，“大人，陛下的援兵怎么还没到！”
一支箭射入窗内，几乎擦着聂凝真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要多想！陛下的人一定会来！”
这便是皇帝以聂凝真为诱饵设下的陷阱，看似是聂凝真入了兵部尚书和三皇子一党的彀中，实则有皇帝黄雀在后。
但如今兵部尚书派来的伏击者已然动手，可陛下的人却迟迟未到……
就在这个时候，马儿身中数箭，发出一声悲鸣，在峡谷中回荡，马车失去了平衡，骤然倾斜摔倒。
“大人——”
又是一轮箭雨来袭，偏偏此时车窗从侧面翻到了上方，如果箭雨落下将穿窗而入，摔得全身骨头发疼的聂凝真根本无从躲避，他看着那穿透雨水折射出星寒的箭矢，年幼时落入湍急河水中不断下沉的绝望感再次来袭。
他从山村少年到三元及第，再到帝王心腹，年纪轻轻取得的成就和盛名已经是许多人穷极一生的渴望不可及。
但此刻，聂凝真最期盼的却是……好想再见先生一面。
哪怕只是一面，让他万箭穿心，百死无毁。
这一刻，他手中紧紧扣住的不再是那来不及出鞘的宝剑，而是一直挂在颈间的那枚玉佩。
忽然之间，聂凝真感觉一切陷入了静止状态，箭雨被凝固，车厢坠地时轻微震起却没有回落，就连车夫转身和马儿扬起脖子挣扎的样子都被定格！
这感觉太过熟悉……
明明还遮天蔽夜的乌云竟然散开，一缕月光如同瀑布一般直坠而下，落入他悬空的车厢内。
聂凝真睁大了眼睛，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凝聚在月光之下。
夜临霜踏空而来，黑发如泼墨融于月夜，衣袂轻扬如流云卷雪，眉目清绝中透出超脱凡俗的清冷矜贵。
天地万物在此刻为他静止，这便是静水洞天的大神通。
夜临霜每向前一步，便抬手拨开那些箭矢，每一次触碰都能听到清脆的鸣响，他改变了它们的轨迹，轻身来到了聂凝真的面前。
他弯下腰，手掌轻轻拖在了聂凝真的脸颊上，眸光澄澈深邃，看似疏离的神情里透出让聂凝真心绪轻颤的柔和。
“你啊，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
那一刻，聂凝真心脏如同炽热的朝霞般冲破黑夜迸发而出，他伸长了双臂，紧紧抱住了夜临霜。
“先生——先生不要走——”
“傻瓜，我从没有离开过你。”夜临霜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下一刻却消失不见。
一切宛如幻觉，只有胸口的那枚玉佩烫得厉害。
时间再度流动，马夫高喊着：“大人——卧倒啊——”
侍卫们哪怕受了伤，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上来想要以血肉之躯挡在窗上！
但是那些箭矢噼里啪啦坠落下来，却没有一支箭落在马车上，竟然全部落在了泥泞之中，就连马夫都没有被伤到分毫。
就在他们惊诧于这阵箭雨怎么完全避开了目标时，皇帝派来的士兵终于赶到了峡谷两侧，将伏击聂凝真的人马一网打尽。
马夫将聂凝真扶了出来，耳边是侍卫们前来确认他是否安好的询问声，还有人正奋力将马车抬起来，但这些对于聂凝真来说都不重要了。
他见到了先生。
时隔近九年，他再一次见到了先生！
“聂大人！聂大人，你怎么样了？是否受惊了？要不然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晚？”
聂凝真感受着玉佩传来的温度，心神也逐渐回归，“不，我们继续赶路！必须尽快赶到昌州！”
尽管一路颠沛，聂凝真的心脏却是满溢的。
因为他确定先生来到了他的身边，不仅仅救了他，还告诉他自己一直就陪在他的身边。
这对于聂凝真来说是莫大的力量，身为纯臣的自己，在这一刻不再孤独。
这个案子，他办得非常出色，不但钉死了证据，还将兵部尚书一党全部拔除，居心叵测的三皇子也被派去看守皇陵。
聂凝真也因为案子办得漂亮，被皇帝提拔为户部侍郎，成为近三十年来最年轻的正四品官员。
就连亲王、太师都忍不住想要将族中的女儿嫁给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聂凝真的前途无量。
但聂凝真却以心中已经有了心仪之人而婉拒，就连皇帝都忍不住打趣。
“爱卿，朕在你这个年纪，太子都已经五岁了。你看不上朕的公主，也不娶朝臣的女儿，朕还能理解。可如今你这个年纪，还不娶妻？”
“微臣……少时便见过太过惊艳的人，心有所钟，唯愿与之白首。哪怕山高水远，岁月无尽，余者皆难以入怀。”
皇帝叹了一口气，也在心里暗暗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聂凝真非他不可。
难不成对方已经嫁为人妇？
又或者……不再世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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