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过去，聂凝真的父亲去世，他回乡丁忧。
再度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很多东西都变了，这也让聂凝真百感交集。
比如家里的屋舍早就重新修葺，成了一座两进两出的宅院，聂家祠堂也比之前要更宽敞，儿时的伙伴也成了父亲，担起了一个家的脊梁，甚至连他们的儿女也到了成婚的年纪。
反倒是聂凝真，孑然一身。
这段时间，他终于暂时逃离了朝堂里权利的倾轧角逐，有了片刻的安宁。
他会陪在父亲的牌位前和他聊天说话，也会陪着母亲吃饭赶集，画了不少父亲的画像，比如他在田间劳作的，他拎着买来的鸡走入家门的，他为母亲梳头的，这些画给了母亲不少的慰藉。
而他也会经常回到那座山中。
自从夜临霜离开，那座山里就再没有起过雾。
十几年过去了，那棵桃树依旧枝繁叶茂。
到了冬天，下过大雪，聂凝真会特地去到树下，推动树干，等着雪落下来，然后无数遍地怀念着当年夜先生说的话。
此刻与你同淋雪，算不算在人间共白头？
聂凝真闭着眼睛，自嘲地一笑。
“先生是永远不会老去的……可是下一次见到先生是什么时候呢？怕是……我的头发白了吧。”
有什么轻轻飘落了下来，缀在他的鼻尖上，淡雅的味道沁人心脾。
他睁开了眼睛，发现竟然是一朵淡粉色的桃花。
这是冬日，哪里来的桃花？
聂凝真忽然明白，这是先生在对他说：我也很想你。
三年丁忧未到，南方起了水患，朝廷赈灾不利，没有了聂凝真这把趁手的利刃，不少官员借着赈灾贪墨了不少银两。
皇帝震怒，特旨召回聂凝真，任巡查史，前往淮南督查赈灾事宜。
水患之后，便是时疫。
幸亏聂凝真准备得当，提前调拨了不少医官和药草，按照夜临霜曾经教过他的法子，将病患按照症状轻重分类隔离，时疫终于得到了控制，就连水患也得到了疏导，百姓们对这位聂大人是真心敬服。
但是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聂凝真因为查贪腐案得罪了当地官员，被对方暗算，吃下了被时疫感染的食物，重病不起。
百姓们听闻之后，纷纷前往离澈真君的宫观为他祈福，一时之间夜空里满是为他点亮的祈福灯。
但聂凝真却烧得厉害，昏昏沉沉，连药都喂不进去。
皇帝心焦无比，派了几位宫中太医，快马加鞭赶去，各种方法都用了，仍不见好转。
朝堂里不少人都在窃喜，看来是“天妒英才”，皇帝这把最趁手的剑终于要折了。
“先生……先生……凝真好想你……”
聂凝真一直意识模糊，到后面声音嘶哑到只是微微张嘴。
太医们束手无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远在家乡的娘亲，因为思念和担忧儿子，来到他的房中，收拾东西的时候意外在匣子里找到了好几幅夜临霜的画像。
她福至心灵地对着这些画像叩拜：“上仙，我儿聂凝真如今感染时疫，生死未卜……求上仙垂怜，助他度过这场劫难！”
当天的夜晚，一位身着粗布衣衫的男子前往拜访聂凝真，“在下夜临霜，受到聂夫人的托付，来给聂大人送些东西。”
眼见聂凝真恐怕要不行了，既然是他母亲派来的人，当然没有拒绝他们相见的道理。
夜临霜按照太医们的要求喝了药，围上了布巾，来到了聂凝真的身边。
聂凝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竟然睁开了眼睛，哪怕先生蒙着脸，只那双让他魂牵梦绕的眼睛，就让聂凝真流下泪来。
“先生……我是要死了吗？你是来渡我了吗？”
第129章 番外 太初凝华御时真君
夜临霜很轻地笑了一声，这在聂凝真听来如同清泉流入心间，沁入神魂。
而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太医、侍从好像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态，聂凝真立刻意识到这是先生的术法，只有他和先生的时间在流动。
这仿佛就是一个只属于他和先生的小世界。
夜临霜摘下了蒙在脸上的布巾，清俊的容颜出现在聂凝真的面前，他抬起手，一颗被金色柔光包裹着的丹药悬浮在了半空中，夜临霜轻轻捏住，送到了聂凝真的唇间。
“把药吃了吧。”
聂凝真却没有张开唇，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夜临霜，满满的不舍与依恋，像是要将夜临霜的样子融入自己的骨髓血脉里。
夜临霜轻轻将他的发丝捋到耳后，柔声道：“别担心，我不走。等你吃完药醒过来，我保证还在你的身边。”
聂凝真听到这里，才微微张开了唇，那颗丹药滑入他的喉间，五脏六腑仿佛被浸入温热的水中，聂凝真歪过脑袋陷入沉睡，手却牢牢扣着夜临霜的手指不松开。
当时间再度流动，周围人没有一个看见夜临霜喂过聂凝真一颗丹药，只当聂大人在病中见到了同乡，舍不得对方离开。
夜临霜就这样在聂凝真的身边端坐了整整一晚，就连聂凝真的随从都不好意思了。
“夜先生，您大老远从聂家村赶来，想必是累坏了，还是先去客房歇息吧，不然怕您熬不住啊。让小的在这儿守着聂大人吧！”
夜临霜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可不能走，只怕我动一动，他就该醒了。”
话音才落下，聂凝真就动了动，把夜临霜的手攥得更紧了，嘴里轻轻嘟囔着：“先生……别走……先生别走……”
随从一看，挠了挠后脑勺：“明明都烧糊涂了却还是舍不得您。”
这位随从自从聂凝真病倒开始就一直随侍在侧，早就疲惫不堪了，这会儿有夜临霜在，他紧绷的心神一松，他趴在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临霜从椅子上起身，侧坐在了榻上，靠坐在聂凝真的身边。
他就像个孩子，循着夜临霜的温度依偎了过来，不仅仅将脑袋靠在了夜临霜的腰间，就连胳膊也环了上来，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夜临霜垂下眼，他从没有这么怜惜过一个人，而这份怜惜往往因为心里藏着爱意。
他轻轻抚摸着聂凝真的发丝，聂凝真紧促的眉心在这份温柔里缓慢舒展开，这是他十几年官场生涯里睡得最安心的一觉。
翌日，当聂凝真感觉到手腕上有什么东西的时候，他猛地惊醒。
先生！先生是不是走了！
眼前是太医正在为自己把脉的情景，对方的神情从严肃变得惊叹：“奇了！真的奇了！聂大人这脉象竟然是痊愈了！”
“一夜痊愈，怎么可能！”
另一位太医也过来把脉，结论也是一样。
“真是天佑栋梁啊！”
“想必是百姓们向离澈真君祈福，真君也被百姓的诚意感动，这才让聂大人一夜痊愈啊！”
聂凝真靠在床头，周围人说得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他只知道夜先生还在，自己还能感觉到他的怀抱和他的温度。
“如果生病了就能见到先生，我就该早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夜临霜的手指点住了。
“你的道心还未圆满，恐怕没那么容易死。”
“道心……”聂凝真蹙着眉头，琢磨着这两个字。
太医们又给他开了几副修养滋补的药，商量了好一会儿才离去。
又苦又涩的汤药被端进来，那股味道让聂凝真的鼻子立刻皱了起来。
随从将汤药送到了聂凝真的面前，轻声道：“大人，药还是趁热喝了吧。”
聂凝真向后一靠，偎入夜临霜的怀里，别过脸去，“太苦了。”
随从有些哭笑不得，他家大人这是怎么了？前些日子每天都得灌下好几碗预防时疫的汤药，没见大人嫌药苦啊。
如今怎么像孩子似的？是不是还得去买些蜜饯来哄着？
夜临霜很淡地笑了笑，接过了汤药，“你先下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随从看着这位夜先生的面色也是觉得稀奇，都是守了一整晚，自己精神倦怠，夜先生的脸上却不见半点疲态。
当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和夜临霜，聂凝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先生……我爹说，你并不是凡人，而是上仙。在我出生的时候，还救过我。是真的吗？”
夜临霜舀了一勺药，送到了聂凝真的唇边，示意他喝下去。
聂凝真向后退了退，用执着的眼神看着对方，等待着夜临霜的答案。
“你出生的时候还差一缕气息就要重入轮回，只不过我与你有缘，便救了你。”
听到了答案，聂凝真这才张嘴，喝下一口药，苦涩感让他眉头皱得紧紧的，但是夜临霜已经将第二口汤药送来了。
“那……那先生可有道号？是九重天的仙君吗？”
“嗯，我在九重天却是挂了名，但是道号嘛……我尘缘未尽，道祖还未赐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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