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夜临霜教他的不再是圣人学问，也不是治国之道，而是一个又一个圣心难测、朝堂波诡云谲的故事。
“成为帝王手中的利刃也好、成为青史流芳的名臣也罢，以你的才学应该是不难的。但想要永远做自己，才是最不容易的。因为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是随波逐流，人生也处处皆是可遇而不可求。”
那时候的聂凝真并不理解这番话的意思，那一个个故事里被时间和历史裹挟的君王与臣子却在聂凝真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东去春来，聂凝真再一次拜别了夜临霜，前往会试。
爹娘只觉得家里能出个解元已经是祖上冒青烟了，一直让儿子放平心态，无论考成什么样子都行。
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月之后放榜，聂凝真高中会元，整个聂家村都沸腾了。
殿试在即，聂凝真即将出发前往都城。
他来到山中小院，发现夜临霜正在整理藏书。
“先生，我就要走了，您有没有什么叮嘱学生的？”
聂凝真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问。
“一路小心之类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桌上是我为你准备的东西，你收好带去吧。”
夜临霜淡淡地一笑，这一次分别明明要好几个月，可在夜临霜的眼中仿佛和第二天聂凝真就会回来读书一样。
聂凝真来到书桌前，发现那是先生为他准备的毛笔、砚台，还有一只小小的玉佩。
那玉佩晶莹剔透，对着日光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流动。
“先生，这玉佩是哪里来的？我怎么从没有见到过？”
夜临霜笑了，“为师这里好东西可多了，你没见过有什么稀奇？这块玉佩能够保平安。”
“所以这是先生你特地去为我求来的？”
“不是求来的。”夜临霜很认真地看向聂凝真，“这是为师给你的。”
“所以……是先生要保我的平安吗？”聂凝真笑着问。
“你不信吗？”
“我信，我当然信！当年我掉进河里，救我的不就是先生吗？”
夜临霜在他的眉心戳了戳。
临别的时候，聂凝真都走出了院子，却又忽然折返回来，用力地抱紧夜临霜。
“先生，等我摘个状元给你看。”
“嗯。”夜临霜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见惯了小师叔潇洒不羁的模样，而此刻纯粹又热烈的依恋，让看尽人间悲欢离合的夜临霜第一次有了无法超脱的情感。
聂凝真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地方，也不知是不是真有神明保佑，这一路聂凝真都特别的顺畅。
一路上不但搭了好几趟顺风车，还在茶棚里帮一位老奶奶写家书和带家书，没想到对方是在都城的客栈里当掌柜，直接给聂凝真的食宿打了折扣，连房间都比其他的考生要清静。
每个夜晚，聂凝真在灯下看书，困了累了就会想一想先生的样子。
还有那一捧淋在他们头上的雪。
这场考试几天几夜，几乎耗尽聂凝真的心神。
他睡饱了之后，没有像其他考生一样出去游玩或者结交同期、拜访权贵，而是在房间里描摹着先生的模样。
他觉得，只有这样，自己的内心才能平静。
但他对先生的想念，与日俱增。
第128章 番外 我好想你
聂凝真只想着赶紧放榜，得了名次好回乡，这样就能见到先生了。
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策论入了前十，呈送到了御前。
皇帝见到他那手工整却又洒脱隽美的字迹便挪不开眼，再加上夜临霜教授的古往今来政策之道，让聂凝真的见解比起一般的学子要更加犀利实用，他被钦点为金科状元，在传胪大典上被公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官职。
聂凝真本就生得俊美，加上那不卑不亢纵容有度的风骨，更是让皇帝心生好感。
他簪花披红，夸官游街，玉冠如月，清俊如谪仙，引得不少都城贵人在酒楼高台上远望。
一路锣鼓喧天，繁花纷落，但聂凝真的心已经飞回了山中小院，来到了先生的身边。
他体会不到话本里三元及第的意气风发，心里只有莫名的失落。
原来……当状元的感觉不过如此。
想要结交的官员如同潮水，从丞相到各部尚书都从皇帝的点评里看出他的分量，要么派人送礼示好，要么请他过府做客。
就连贵妃都相中了聂凝真，向皇帝表示想要聂凝真给自己的女儿当驸马。
皇帝没有直接下旨，而是亲自问他有没有婚配，介绍了一番自己的女儿。
“卿意下如何？”
皇帝来询问他的想法，其实就是一种试探。
聂凝真在夜临霜那里听了那么多的故事，就算他只有十几岁的心智，没有那么多的人生阅历，但他在夜临霜那里早就见过了千年官场沉浮，又怎么会因为皇帝让他娶公主而忘乎所以。
“微臣若娶了公主，地位虽可骤升，然亦与公主背后势力相纠缠。譬如五公主舅父为户部侍郎，若臣日后凡银钱税收之谏策，不得不顾其利。又如六公主之外祖为兵部尚书，凡军器制造储备、武官考核勋录之革新，必受其掣肘。微臣不愿以此结党攀附，还望陛下成全。”
听到这里，皇帝对聂凝真的欣赏更是溢于言表，朝中的那些官员早就分割成了几派，而聂凝真初入官场，就能看明白其中的门道，是可以培养成心腹的，而且能有这样的心性，日后一定会成为一把趁手的利刃。
为了不让他在都城里被那些官员拉来拽去，皇帝许了聂凝真一个月的假，还准备了马车，让他回乡省亲。
有了马车，回乡的时间节省了一大半，他高中状元的消息早就传回了家，村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聂凝真给爹娘磕了头，连水都来不及喝，就要入山去看望夜先生。
“是啊，只有你能找到夜先生了。我们听到你高中的消息，就备好了礼物，想要去答谢夜先生。可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那阵迷雾。”
“夜先生教了你这么多年，你是该亲自登门给他磕个头。”
聂凝真带上从都城买回来的礼物就入了山。
只是山中的云雾不知何时全都散开了，整座小山一眼望过去并没有什么特别。
聂凝真凭借记忆和感觉走过那条小溪，但走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见到那架小水车。
某种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加快了脚步，自己所熟悉的一切都在阳光下，那么敞亮坦荡，却又隐隐透出陌生。
当他来到了他心目中的“终点”，这里没有院子，没有草庐，只有那一棵枝繁叶茂的桃树，还有父亲几年前修下的篱笆，里面是一群鸡发出咕咕的声响。
“先生！夜先生——夜先生——你在哪儿？”
聂凝真扔下了礼物，疯狂地在山中跑着，他在这块溪石下摸过鱼，他在那一片林子里摘过野菜，他甚至还找到自己砍柴留下的痕迹……但偏偏没有了那处院落。
一切就像大梦一场，而夜先生只属于他年少的梦，而非现实。
他的心空了，只有那棵桃花树证明他经历的一切都曾经存在过。
也许入京赶考意味着入世，一旦沾染了凡世尘埃，他就再也回不去那个桃花源了。
“先生……我可以一辈子不考状元……一辈子不当官……我说过的，只想要一生一世在你身边啊……”
泪都流干了，嗓子也喊哑了，他还是没有见到夜先生。
在山中徘徊了两日，他不吃不喝晕倒在路边，被几位采山货的山民发现，好不容易给他送回家去。
在他喃语之间，爹娘总算明白原来是夜先生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夜先生在山里住了那么多年了……怎么会不告而别？”
“我也去看了看，整个院子和草庐都不见了！这要是拆了搬走，还不得找人手？怎么就能悄无声息？”
聂凝真发了热，昏睡之间，他看见夜先生如同以往坐在桃花树下烹茶，抬起眼来朝他莞尔一笑，他高喊着“夜先生”就冲了过去，却只看见先生淡声道：“缘起缘灭，唯心而已。”
聂凝真如同飞蛾扑火，他的心还没有变，所以他和先生得缘分还没到尽头！
可是扑上去，先生的身影如同镜花水月，迅速消散了。
聂凝真猛地睁开眼，对上了爹娘憔悴的容颜。
“谢天谢地，你的烧总算退了！”
“还得谢谢卢员外，特地从镇上请来了好几位有名气的大夫！”
聂凝真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他不得不接受现实，那就是先生离开了。
身体恢复了一些，他不想忘记先生，就在纸面上画下了无数夜临霜的身影。
聂安进来，给儿子送参汤，瞥见那些正在晾干的画卷惊了神。
“凝真……你这……你这画的是谁？”
聂凝真抬起眼，有些疑惑地回答：“夜先生啊。你和娘不是都见过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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