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旉道:“你说得对,朕有错。错就错在逼宫太晚、掌权太迟,以致汇廷势大,留给南宋的时间已不多。”
宫九道:“那你的错不止是逼宫太晚,更是出生太晚。”
赵旉竟颔首道:“你说得不错,大汇虽仅开国数年,我南宋却积弊已久,何况汇帝之谋略才情夺天之功,朕自认远不能比。若不能早三十年开始经略布局,从根子上掐灭两宋分裂之病灶,朕即便掌权再早,也难敌大汇吞我之必然大势。”
宫九道:“别忘了,数日前,你已经逼宫为新帝了。”
赵旉喟道:“朕究竟是抓住了我宋的最后一丝翻身之机,还是徒劳挣扎,抓住了一个成为亡国之君的机会?”
宫九道:“你的话中,似没将我看在眼里?”
赵旉盯着他,不带感情地勾了勾嘴角,问道:“你要我对你说什么?赞叹你包藏祸心我却傻乎乎视你为骨肉兄弟,还是托付你好好治理天下争取登位后有朝一日吞并大汇?”
宫九笑眯眯道:“那归翼呢?对站在我这边的归翼,你也无话可说?”
盛年咳一声,低道:“啊,老九,少说几句,小心……”小心反噬。
话没说完,替盛年看喉间伤的宫九身体一震,逃也似收回了手:“你、待之后我找御医……”
盛年理了理喉间被割开的绸带,没说话。
想来宫九是看见了缎带后探着绿芽飞速愈合的伤口,还有那层叠的致命伤疤,不愿教人发现这情形,故有此托辞。
“之后?”赵旉的每个字都像横平竖直的刻刀刻在木头上,“这种伤也等得?还是说你利用完了归翼,就准备拖死他?即刻救治!”
最后四个字,金声玉振,携帝王堂皇之势雷霆炸落!
“哈哈,老叫花子来也!”褴褛花衣身影应声而至,一掌“飞龙在天”自观景阁阁顶从天而降,直劈宫九头心!
宫九不慌不忙,撩剑而上,边打还便问道:“你早有准备?”
赵旉淡道:“很遗憾,我的准备竟真派上了用场。”
宫九道:“还有什么后手,都使出来罢。”
“踏、踏。”
回答宫九的,是披甲王侯碾着兵戈砍杀声一步步近来的脚步声。
“砰。”
是南宋掌兵一方、自来声名无瑕的大将军太平王的,双膝跪地之锤响!
“臣已控制住皇城周遭叛军,臣——”太平王深深叩首,鲜血糊地,“替逆子请罪!”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代表我!我不需要你假惺惺——!”宫九怒极嘶吼,眼白赤红充血,分心之下在洪七公手中落入颓势,然宫九竟不管不顾,弃了洪七公直向太平王劈剑而来!
剑影飞掠,跪地的太平王凄然抬首,惊骇惊愕已极,心殇之下浑身僵滞,就这么直愣愣地等到这当胸一剑!
鲜血划开太平王的上半身,如泉喷涌!
“吾儿……”
太平王倒在地上,眼中装着这仇恨的、狰狞似恶鬼的亲子,不解地喃喃。
宫九微愣一瞬,脸上刹那间闪过十几种神情,正要开口,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太平王忽地弹射而起,爆发出移山巨力扯倒宫九,被洪七公接踵而至的“亢龙有悔”粉碎整个背部,倒飞出十几丈之远!
“真教人嫉妒啊……”
嘈杂的打斗声中,轮椅上的盛年幽幽地发出一声喟叹,无人得闻地自语。
这厢,宫九向生死不知的太平王踏出一步,又驻了足,比往日每一次迷路都更茫然。
“快救太平王!”赵旉大吼!
正值众人为此惊变震愕间,一道幽微的掌风自暗里斜出,角度刁钻,古朴高深,挡无可挡地直冲皇帝赵旉后心!
“陛下——!”魏子云目眦欲裂!
“赵旉躲开!”陆小凤提醒不及!
“鲸引未吞海,”清夜里,有一个文人醒来,青袖饱饮了醉月,念从容的词,“剑气已横秋。*①”
那支属于文人的剑凭空出现,青青秀气地一点,吞没了致命的掌风。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辛稼轩如一枚竹叶轻飘飘落地,竖剑于背后,踱着四方步走向被军队控制住的江湖人群,“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人群自发在辛稼轩面前让开一条空路。
空路尽头,是一枚瘦小干瘪的老头。
这老头面容普通,穿得朴素,一身气质放进刚才的人群里更是平平无奇。
然而,当他进入众人的视线里,这一粒没有存在感的影子,就有了砸穿诸人心底惊惧惊恐的可怕重量!
辛稼轩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道:“好一个入圣境的隐世高手,敢问这位叛贼名姓?”
小老头做一个“请”的手势,慈祥笑道:“无名岛岛主,吴明。素闻我朝辛大人有随心所欲进退于登峰和至臻间的能力,今日请教了。”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辛稼轩掸衣敛袖,目绽精光,张口吟词间,吐出横贯前后五百年的豪情,“吾、狂、耳!”
辛稼轩身上气势磅礴吐息,眨眼由登峰转进至臻境巅峰,与高出自己一个境界的吴明掠身交战!
“如此得天之厚的狂狷报国之士,为文可作宰,为武可安邦,”盛年不由赞叹,目露渴望之色,“失之此生悔矣!”
赵旉与有荣焉道:“辛大人确乃国士也!”
吴明游刃有余道:“到底差了小老头一个境界,再战下去,你就要折在我手下了。辛大人,小老头欣赏你的才干,与其为一个走到末路的赵旉卖命,不如到此为止,我承诺给你施展抱负的舞台,给你不逊于蒙古前若相之于铁木真的权柄!”
闻言,赵旉不着痕迹地握拳,眼底对吴明的杀意炽烈得盛不住。
辛稼轩疏阔一笑,畅然吟道:“知我者,二三子。”
吴明气息一涩,以为这文人在嘲自己对他的抱负不懂装懂、小丑作怪。
辛稼轩朗笑道:“梦枕吾友,还不来助我?”
刀。
绯红的刀,清冽的香,袅娜地跳出一圈绝代佳人的舞蹈,刀吟比刀光更先到。
苏梦枕不再是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红袖刀却比当初汴梁城中共御关七之时更艳、更锋利。
一个不知何时,竟入了至臻境的苏梦枕。
吴明对了,也错了。
这文人不仅嘲他,还一语双关地呼朋赞友:瞧啊,我自有我无话不谈的知音来做我的臂助!
苏梦枕与辛稼轩两个不同凡响的至臻境联手,足以抗吴明。
吴明大喝,叫醒一直对着半死不活的太平王发魂的徒弟:“还愣着干什么,宫九!”
“我被洪七公的两只眼睛两双手盯着,我怎么帮你?”
说罢,宫九幽幽转首,问道:“归翼,你不是答应帮我么?本该是你府中人的苏梦枕,为何在帮赵旉?”
赵旉抢先一步道:“归翼自然帮了你!他没有泄露你要造反的消息,也没有动用靖北王留给他的兵马阻你,你还要质问他什么?”
宫九抿唇,委屈地盯着轮椅上的青年人。
盛年答道:“你和赵旉,在我这儿都是一样的。你要我帮你的,我都做到了;赵旉要我帮他的,我自然也应他。”
宫九像硬生生吞了一幅不想看懂的地图,问道:“谁也不站,一碗水端平?”
盛年道:“一碗水端平。”
这对峙的场面,被最后一个踏进皇宫的人打破了平衡。
此人体格精壮,气息雄浑,身长不满七尺,一身漆黑铁甲铮然有声,所过之处兵卒不约而同地停下厮杀,愧然垂首,无声礼敬。
“陛下,臣不负所托,”他向赵旉见礼,儒雅而恭敬道,“皇城外的地界,其他有心躁动的部队,都已镇压臣服。”
赵旉上前,在他双膝触地前将之扶起,终于松下最后一口气,欣慰道:“辛苦了,岳帅。”
身后,响起吴明重伤不起的声音。
赵旉转身道:“你的筹码已经输了个干净,还不束手就擒么,老九?”
“哈、哈、哈!”宫九意兴阑珊道,“若非归翼用越覆潮的名义替你请来岳鹏举,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赵旉道:“造反者人恒反之,老九,这句话朕还给你。你造反太急,确实撬动了许多魑魅魍魉,但也着实小看了朕,忘了有许多人心向于朕。朕是借了归翼和叔公的情面,但你扪心自问,归翼换成是帮你请人,岳鹏举会理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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