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鹏举立刻道:“陛下,臣忠心朝纲,绝不与反贼为伍!”
赵旉微笑道:“岳帅不必多言,朕知爱卿之忠心,胜过对自己的信任!”
宫九冷冷盯着他。
赵旉展露笑颜道:“你掀起的这一遭倒也有些好处,朕新登基,手中权势不稳,周遭虫豸甚多,本就缺个拿人开刀的由头,如今总算不必再恼。”
洪七公封了宫九的穴。
盛年咳一声,轻轻揪了揪赵旉的袖子:“你少说几句……”小心反噬。
赵旉拍了拍盛年的手,命令周遭军队道:“都各司其职,退下罢。”
如放空炮,无一人响应。
诡异得好似赵旉是个穿着黄衣的幽魂。
洪七公敏觉,同辛稼轩一前一后,默契地向赵旉靠拢。
岳鹏举谨步上前,声如洪钟:“列阵!”
众兵列阵,整齐划一。
赵旉的脸色霎时难看得像个烂南瓜。
‘怎么回事?’
‘谁暗算我!’
岳鹏举脊背发毛,按捺住跪下请罪的冲动,再次下令道:“传陛下令,各司其职,退!”
无人响应。
无人动弹。
“是谁……?”岳鹏举下意识问道。
比国中军队只听岳鹏举帅令而不听皇帝号令更让赵旉恐怖的情形,出现了。
“是谁?”赵旉也问,强压颤抖地问。
第一个察觉端倪的是辛稼轩。
因为苏梦枕、他的知音好友,其人的站姿毫不紧张,反显安定。
这团曾宁可病死也不肯熄灭的桀骜的冷焰,仿佛知道为他遮挡风雪、提供薪柴的高山就支撑在他背后,燃烧得如斯笃定、放肆,不知后顾之忧为何物。
那支撑在苏梦枕背后的山是谁?
辛稼轩悍然转头,目光射到轮椅青年人身上。
繁星浩瀚,大月当空。
银月溶溶的光辉流淌在这青年人的身周,将他乌黑的长发,一寸寸染作银灰。
美轮美奂,不似人间仙。
不!
不是错觉,不是月光!
是这青年人不再掩饰,显露了他原本的发色!
‘汇、帝……’
辛稼轩张口,哑得怎么也吐不出这两个字。
而众人,也发觉了辛稼轩在一刹那的变化。
“千金散尽,舌剑凌霄。”
有声自四面八方来。
“纵玉轸难行,一买王朝。”
那是春天的青铜大钟浑然一击,初融的雪水扑淋而下,被钟体残余不绝的震动四射溅开,每个字都拖出金属般冷感的余韵。
“琴裂苍穹,雪骨刀削。”
大音凛凛,震颤不绝。
水雾飘朦中,透出开国帝王的成熟、恢弘与尊贵。
“伴苍鹰影掠,十年待归,都付与、黄河凋。”
轮椅上的青年人,银灰色长发满背辉映。
素闻不良于行多年的衣公子,倾身抬腿,走下轮椅。
“青袍虎随,烟斗星摇。”
他的温和、雍雅,在他站直的那刻,如梦幻泡影般消散;唯我独尊的帝王以威宇莫测之姿,统摄了全场的生杀节律。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始终气机相锁,郭靖歉意地朝洪七公拱手,诸葛正我笑着拦住了岳鹏举,苏梦枕示意辛稼轩稍安勿躁,柳随风率权力帮众令众江湖人变得温柔安静。
“竟算尽尘嚣,独漏归桡。”
他是衣公子,是归一,是无情雪骨,是越归翼。
亦是盛年。
名震寰宇的盛年!
今时今日,久违的游子以最本真的面貌归来。
尘嚣静默,虚位以待。
“不见青衣天下寂,最堪惊、年少窃山河,换了黄袍。”
苏梦枕捧衣上前,为他终于一统中原的陛下,披上属于汇帝的朱红帝袍。
“江山代有风云怒——”
久久不动的军队单膝跪地,以剑击盾,山呼“万岁”,浩瀚翻腾!
“任爱成刃、恨作酒,盛年烧。”
银发的帝王负手背后,眯起狭长的丹凤眼,举头望月。
静骇中。
沉死中。
他问赵旉、宫九、辛岳等人,道:“尔等叛逆,怎还不跪?”
明月昭昭,苍夜垂垂。
为这盛年人的盛年,躬腰俯首。
“造反者人恒反之,朕不曾造铁木真的反,尔等却来反朕啊……”大汇的陛下在南宋金銮殿的皇位上落座,吾日三省吾身地自怜道,“果真是人善被人欺。”
【作者有话说】
*①“鲸引未吞海,剑气已横秋。”引自辛弃疾《水调歌头·和马叔度游月波楼》;“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引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引自辛弃疾《贺新郎·甚矣吾衰矣》;“知我者,二三子。”引自辛弃疾《贺新郎·甚矣吾衰矣》。
第191章 人来的人往(3合1)
这造反又造反的一夜。
只剩一个人还记得,这本不该是造反的一夜。
在西门吹雪无声的注视下,汇帝对叶孤城道:“‘九月十五,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叶城主,你已戏耍了吹雪一次,不可让他在久等后被你戏耍第二次了。”
叶孤城面朝的是汇帝,问的却是隐含怒意的西门吹雪:“本是谎言,何苦求它成真?”
西门吹雪质问道:“你视你的剑为何物?!”
叶孤城的答案是:“我不是剑客,我是叶孤城。”
西门吹雪在静默中按剑,明白了这个以剑客之名邀他比剑、此时又自承不是剑客之人的傲慢。
西门吹雪对汇帝说:“他侮辱了我的剑。”
汇帝道:“他也更侮辱了你。”
西门吹雪道:“唯杀可以雪恨。”
汇帝道:“那就杀了他。”
西门吹雪道:“我不杀执剑却无战意之人。”
汇帝道:“他不仅不欲战,还存死志。”
西门吹雪不说话了。
只一味地盯着汇帝。
“好罢,看在朕善解人意的份上,”汇帝问叶孤城道,“叶城主,你的剑和你的尊严,孰先孰后?”
叶孤城道:“我的剑,就是我的尊严。”
汇帝道:“越重视尊严的人,就越是骄傲;越是骄傲的人,就越懂得深刻的自卑。”
叶孤城离奇道:“我自卑?”
汇帝道:“江湖都传,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两个同样只穿白衣的人,两个同样孤高绝世的剑客,命中注定必有一战。这不需要什么道理,就如山巅必有覆雪,雪尽必有炊烟,理所当然,毋庸置疑。
“而今你叶孤城,一个说谎的人,一个造反失败的人,一个率先以背弃你的尊严为代价背弃你所尊敬的对手西门吹雪的人,已不配与西门吹雪决战——
“你正作如此想。”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听见,叶孤城将他的呼吸,截断了十一个眨眼的时间。
“不愧是能在放生了傅宗书所派的间谍顾惜朝数年后,又将其收纳为至今对你忠心不二之左相的汇帝,对人心之洞幽察微,精妙入神、世无其二,”叶孤城恢复了他的呼吸,“我若否决,反叫你发笑。”
汇帝的脸上,没有一击即中的胜利之喜,也没有对叶孤城心中果存暗昧的傲蔑,他继续发问道:“叶城主,你的自由和你的生命,孰先孰后?”
叶孤城反问道:“在你眼中,我是以牺牲了何物为代价,方加入平南王的造反?”
汇帝亦答非所问道:“那就还西门吹雪一场毫无保留的对决罢,让吹雪胜得酣畅淋漓,败得死得其所。朕许诺你,待你对决结束,朕赦免你造反谋逆之罪,除去你白云城城主一职,若你需要,朕亦可为你制造一场属于‘叶孤城’这个身份的死亡。”
比起帝王的奖励,这更像是惩罚无疑。
没有人听懂汇帝的深意,只有得到许诺的叶孤城微微地笑了,如浸春风,如遇知音。
他说:“像你这样的人,只要愿意,就可成为任何人的知己罢?然而,我却好奇,若所有人在你眼中都是一张没有秘密的写满字的纸,这样的生活,不觉得无趣么?”
“好,”叶孤城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待我决胜归来,就来收取你的承诺——西门吹雪,请。”
金銮大殿顶上,飘上两条雪白的人影。
他们尚未拔剑,已剑气冲轩,风迈吟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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