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你性命尚久,你仍会此般试我将选择权予我,还是一刀斩仇杀我了结?
‘你口口声声要等我与你决战终结你性命,这到底是你对我的赠礼、还是你对我的报复?!’
“是啊,”玉罗刹冷笑道,“我在哭丧啊,哭你个废物为何连把自己做成道菜喂给他都干不成?!”
越覆潮不为所动,反而诚心请教道:“我也有疑问:论世俗关系,我与羲遐乃血缘父子,而你不过一几面之缘的陌生人;论曾犯下的罪错,我杀羲遐一次,可你也是害羲遐不得不被我所杀的罪魁——何以羲遐愿吻你,却连抱我一下都隐隐警惕?”
“你倒是开明,”玉罗刹呛道,“换了我是你,吹雪被一个害死过他还比他大上两轮的世叔吃到嘴,我定要撕了那人。”
越覆潮在冰制纯白面具下道:“事有先后,待我杀了你羲遐也不会生我气时,我便会动手。”
玉罗刹道:“你等不到那一天。”
说罢,玉罗刹心中刺痛。
这一句,不仅是越覆潮等不到,更是盛年的寿数……等不到。
越覆潮道:“你需帮我。”
玉罗刹奇道:“我帮你?”
越覆潮道:“羲遐与我越融洽,他便越欢喜。你既自诩他的爱人,就该全力使他心悦,否则就不堪与羲遐为配。”
玉罗刹道:“我曾以为你不懂人情,如今看来,你只是不屑将心思花在不配让你费心的人身上。可惜啊,你面对你的亲子,还是愚钝得像个假人!”
“假人么?”
耶律南琼活着时,越覆潮三天两头听这评价。
从前不过心的字眼,如今灼然刺眼起来。
羲遐那般听信耶律南琼的话,乃至如今亦是。
若这二字被玉罗刹吹了枕边风,令羲遐再想起耶律南琼来,真认定了他这般不堪……
“玉罗刹,你忘了你的身份,”越覆潮拔出纯钧,杀意刹那轻薄尖利,“身为吾子尚无名分的外室,以言语辱上,忤逆不孝,罪当惩——”
‘尚、无、名、分。呵!’
“啧,”玉罗刹学着盛年的习惯,从不远处的温泉中摄水凝剑,眉宇间戾气四散,“巧了,盛年自从汴梁回来后就一直心郁,他只知道憋在心里自伤,我却要向你这个为父不慈的人讨个说法——”
“锵——!”
圆月高悬之下,双剑凛然相击,剑势压杀一片、惊退众星!
陆小凤望着紫禁之巅那两道决斗的白衣人影,看着那仅在西门吹雪剑下走了四五招就显颓势的叶孤城……
“不对,叶孤城是假的。”身侧的白玉京脱口而出!
“那真的叶孤城在哪里?”陆小凤猛然抓住一个大内侍卫,“坏了,你们陛下在哪里?赵旉人呢?!”
“陛下在金銮殿旁的观景阁,同归安王共赏剑比!”
“归安王?”陆小凤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衣公子,靖北王世子!”
“衣公子的阿康侍卫最近可没在他身边!观景阁在哪儿?领我去!快!”
“对啊,你的阿康侍卫呢?”皇帝赵旉道。
“他有别的事要办。”归安王盛年道。
赵旉震惊道:“他一个至臻境,有什么事比保护你更重要?”
盛年摊了摊手,缠在左掌上的一百单八淡黄蜜蜡珠链在月光下润泽反光,笑道:“大概是杀我?”
“都这时候了你还能开玩笑,真是好气魄。”赵旉苦笑着指了指两人脖子上搭着的剑,“看来,你的阿康护卫是真能不费吹灰之力杀了你了。”
平南王世子坐在赵旉本来的御座上,“啧”道:“都这会儿还能唱双簧呢,归安王,你是真要陪着皇帝一起死?”
盛年看了看平南王世子,又看了看赵旉,纳闷道:“不像啊。”
赵旉配合道:“双胞胎都没有比我俩更像的了,哪不像?”
盛年痛惜道:“蚯蚓披龙袍,重得慌。”
赵旉没忍住:“哈哈哈哈哈——”
平南王世子脸色扭曲一瞬,很快平复下来,问他的帮手道:“他俩这模样,不会有什么后手罢?”
平南王世子的帮手是在场众人中最显眼的一个。
白衣翩翩,恍若天外仙,正是本正该与西门吹雪在紫禁之巅决斗的白云城城主叶孤城。
他干着造反的活,开口说话的姿态仍是孤傲寒清不染红尘土:“别被干扰,速战速决。”
盛年叹道:“唉,叶城主,你负了吹雪的一颗诚心。”
赵旉的视线也转移到他身上,问道:“你也毁了我诚邀归翼观赏的剑比。唉,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夜风中,叶孤城冷道:“成就是王,败就是贼。”
赵旉道:“好一个‘败就是贼’!可你的剑未先伤朕,已先伤己,伤了你的白云城。”
叶孤城面色微变。
不是被摁住弱点的变,而是那本就刻骨的孤傲更入骨髓,透出让观者如身置绝峰山巅却比堕入十八层地狱数十年更哀伤的孤独和冷漠!
叶孤城没有杀意,只是寒冷道:“拔剑罢。”
赵旉道:“朕手中无剑,唯于胸中练一柄天子之剑,上斩先君、下安万民,内定臣心、外御国敌,杀国瘤于未兆之前;你手中有剑,却练成一柄邪剑,负心忘情、害民祸国,一颗剑心之糜烂,更劣于街头手无寸铁之无知小儿!”
叶孤城神色青白,难看得如一具冰尸。
他吐出一口气,说道:“我本不杀手无寸铁之人,但你胸中的剑心,有资格让我破例,让你死于我的剑下。”
飒然挥剑,刺向赵旉!
赵旉怔道:“等等等等,朕真没准备后手么?”
盛年脖子边的长剑也动了:“等等等等,平南世子,我刚也没拒绝你的招安啊?”
叶孤城的长剑无可阻挡,盛年脖子边已现血痕,一道大红披风的身影从天而降!
赵旉道:“错了归翼,那叫策反,不叫招安!”
盛年道:“轻点轻点,赵旉没后手我有!”
陆小凤两脚踢飞两人身后的劫持者,“砰”一声单膝跪地,灵犀一指在剑锋即将触及赵旉胸膛的最后一刻夹住了叶孤城的剑尖!
陆小凤大松一口气,笑道:“衣公子,你说的后手是我么?”
“不,他说的是我。”身着皇袍的平南王世子低头,染血的剑无声息透胸而出,不仅一身白衣连面孔也白得冷过傲过天上月的宫九自他身后缓缓抽剑,踩着他倒下的尸体,坐上御座。
陆小凤瞄过宫九的坐姿,不妙道:“我怎么看着,这不像是帮手,更像是黄雀?”
平南王世子带来的人大部分拔刀,冷不防杀死其余同僚。
成阵列队的披甲军队灌涌而出,兵戈寒光闪闪,肃卫四周。
局势变化之快,叶孤城还没来得及决定先杀谁,就已经落到杀谁都没用的境地,而战意未熄的西门吹雪,也如雪般静静停落在数米之外的脊兽上,盯住了这个真正的叶孤城!
宫九按着御座扶手嫣然一笑,柔柔问道:“陛下,你先前逼宫太上皇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一天啊?”
赵旉自平南王世子出现也一直不曾消下去的笑容,消失了。
那坚硬得可怕的神情,比起愤怒和自危,更接近于下定决心要绝情断义。
赵旉沉声问道:“这一天啊,呵,是怎样的这一天?”
宫九笑得更美也更嘲讽了:“造反者人恒反之啊——这就是你造反太急、急着登基,根基不稳的结果。”
宫九语重心长道:“新帝践祚,势力洗牌,还有太多人不服你,太多人没吃到足以让他们乖乖听话的甜头,这是你送给我的好机会啊,陛下。”
沉默。
无比沉默。
不论是赵旉实为逼宫上位的事实,还是宫九与之讨论的“造反心得”,都教听者恨不得戳聋一双耳朵!
陆小凤“啊”一声,干巴巴问道:“衣公子,你知道你的后手,是这样一个后手么?”
盛年轻轻道:“大概……知道罢。”
宫九弯腰替轮椅就在御座旁的盛年看伤,嗔他一眼道:“脖子都被划破了,就别说话了。还有,什么叫大概知道?我就这么见不得人么?”
盛年从善如流道:“我知道。”
宫九问赵旉道:“那你知道么,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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