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尊重你的想法。”他说。
她隐约察觉出他在生气,即便直到最后,他的脸上也没表现出什么。
他在舞会中途就走了,而薇尔希太太也觉得音乐太吵,身上的道具闷得她身躯喘不过气,撑不住提前向主人告退了。
回到家后,人已经躺在床上,夏洛琳翻来覆去睡不着,再次回到了从前失眠的夜晚。
不,必须要向他解释,坦诚地面对这个分歧。她绝不是故意要伤男人的心,但是再怎么说,他也没有必须包容她所有选择的义务不是吗?
第二天一早,马车向他租住的酒馆疾驰,滚动的车轮刚停,她立即跑下车,穿过酒馆,用力敲了敲那扇门。
“卡尔!卡尔!”
“教授!快开门!是我!”她拍打着木门,呼唤着里面的住客。
“抱歉,小姐。”酒保走过来摊手,“您来晚了,这位先生已经离开了。”
第81章 Chapter 81:少女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不远处。
为了避开法占区,现在从伦敦去布鲁塞尔需要绕远路,沿线经过各种复杂的语言区,不同的货币也换了几轮。
六月的天气不算热,车夫还乐意为了多赚几个硬币加班赶车,遇到非贫民区的客栈便住下,最后是在半个月内抵达原先一个星期不到的车程,正好能赶上律师证一年一度的考核。
她还算幸运的,才休了半年假,有同事直到现在还陷在水路不通的战区里,连封信也收不到,邮局一概回复说请家属自想办法,让邮递员冒着生命危险送信是完全不现实的。
可恶的战争,老板讲述的时候惋惜地说。
处理完几个积压的案子,已经有重刑案件找上门来,原因是看过她在伦敦对战巨商胜诉的报道,信任她能够带来惊喜。
由于之前一直没有复工,欠了夏尔的钱也没法还,虽然表弟没有写信催促,可见他念及亲情或者是单纯面皮薄,不过她可做不到坦然地赖账。
下个月工资还没发,无法向老板张口,这对善良的夫妇已经帮助她够多的了,只能先找个临时兼职把欠的钱还上。
这时有个以前的寡妇客户介绍了她一份教小侄子德语的工作,其实本来可以找正宗的德国人,在当地生活的日耳曼人并不少。
不过小侄子过于小了,才六岁就被逼着学德语,这就相当于找个严厉点的人看着他,虽然时薪不低,但是不至于让他跑出去造成更大的经济损失,这点夏洛琳有担任家庭教师的经验,寡妇客户认为她足以胜任。
就这么干了一个多月,总算是把那三百马克还上了,律所的薪资也发了下来,她给舅舅买了套新茶具,又给家里的妈妈与梅格买了点时兴的蕾丝薄纱布料——她记得那个噪音源源不断的姑妈提过——全部寄回去,收到了三封诚挚的感谢信。
教德语的时候她尽心尽力地教,小孩当然坐不住,片刻就飞到衣柜上去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说自己的,至于他听不听,已经不是她能管的了。
“怎么这也有弗朗茨,这里已经有三个弗朗茨了。”男孩难得听课,却是搞不清为什么有这么多一模一样的,指着课本上的油墨字问她。
“这是德国男人最常用的名字,一百个人里有二十个弗朗茨。”夏洛琳说,“要么还有什么汉斯,威廉,古斯塔夫,卡尔。”
她歪头愣了一瞬,男孩看她出神了片刻,刚想问她夏洛琳老师怎么回事,须臾就听见她说:“他们的名字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德国人就是这么刻板,连名字都差不多一样。”
“真无聊。”他撇着嘴说。
“你好像对德国人很有意见?”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谑笑的男声,带着熟悉的上挑尾音,用的还是德语。
她抬头,小公爵克劳斯倚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眼梢结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眼神从上到下扫着她。
“真无聊。”他模仿了一遍那男孩的法语,嘴角上翘,“希望这些无聊的德国人不包括我。”
她让男孩先自己对着课本学着,扔下笔走出门外:“来找我有何贵干呢?”
“没什么,听说你在这里工作,顺路过来看看你。”向来锐利的眼神打量着她,她早已习惯了,任由他的蓝眼睛在她脸上徘徊审视,“又缺钱了吗?需不需要我借你一点?我现在什么也没有,只剩下钱。”
这真不是一个安慰人的好方式,夏洛琳嘴唇动了动,挤出声调:“谢谢你,不过我不是因为经济状况,兼职只是我的消遣。”
“难道你这么喜欢教小孩德语?”他哂道,“那跟我去柏林吧,全是德国人陪你讲德语。”
“我需要工作。”
“柏林最近要开五年一届的全德科学家大会。”
“我需要在这里上班。”
“卡尔也在。”停了停,或许是想到她刚才对学生说的话,他勾唇补充,“是你认识的那个卡尔。”
沉默了三秒:“我去不了。”
“好吧。”他双手抱胸,叹了口气,“那未免太遗憾了。”
他的瞳目冷静地盯着她,似乎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夏洛琳偏过脸。
她不想被他揣测出什么,绝对不能。
第二天,上司卡恩妮下班后把她叫到了一边,不过是面带和煦的笑靥,消停了她惴惴不安的心。
“为了律所进一步的规模扩大,我们将在德国境内设立分所。”卡恩妮举着文件给她展示,一页页掀开翻看,“第一个选址就是柏林,毕竟那里是中心,我们有信心征服更大的市场。”
“祝贺我们队伍的壮大。”
“不,先别急着祝贺,我还没与你说正事呢。”这姑娘太着急了,卡恩妮扬唇,“我们需要几位优秀的律师先行前去开拓,要求是熟练掌握德语,在你还没来的时候,我已经选定了人员名单。”
“可惜有一个律师在这里有家庭,他的两个儿子正在上学,也是我欠考虑委托了他。不过他本来答应得很爽快,昨天临时说他的妻子不愿意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老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夏洛琳的心怦怦跳,掌心发汗,听这个口气,那么她就能——
“所以我打算辛苦你先派过去,我知道你会德语。不过你是单身吧?原谅我对你目前的感情状况不是很了解。”不出所料,卡恩妮笑着问。
夏洛琳高兴到话音未落,旋即连声回答:“不辛苦,不辛苦。我非常乐意过去,我的德语应该很不错,他们都这么说。”
卡恩妮都没想到她能应承的这么快,再三确认:“真的吗?定好了可不能再反悔。”
“我一百个,一千个确信,我向您保证,女士。”夏洛琳直视她疑惑的眼睛,毫不掩饰脸上的喜悦,肯定地说,“请即刻派我前去,我一定会把您的任务办好,请放心地交给我吧。”
.
还好小公爵尚未离开,还在布鲁塞尔的公共艺术馆里欣赏那些古老的画作。
夏洛琳追上去:“小公爵,我们能结伴同行了。”
“为什么?”他饶有兴致地捏捏鼻尖,“你反悔了吗?”
“我的律所派我去柏林建立分所。既然同路,我希望能与你一起前往柏林,路上太不安全了。”她诚恳地看着他,发出邀请。
“原来是这样。”他挑了挑眉,“原来你只有在有求于我的时候才想到我,我只是你可有可无的工具。”
“你可以明说你愿不愿意。”
“倘若我不愿意呢?”
“那就算我没说。”她干脆地转身离开了。
从布鲁塞尔到柏林,最近的路线是经过列日进入莱茵地区,再从北德到普鲁士,这算得上是最保守的途经,不用绕远路,也没有战火的困扰。
夏洛琳找了一个去柏林售卖香料的商户车队,一家人都靠这个做生意,给了他们一点钱,答应带她一块出发。路上走走停停,因为他们带了个五岁的孩子,速度比她一个人出发慢了很多。
到达多特蒙德后,一行人停下来去补充水壶。路边有村民的公共水井,他们要了一点,不过因为害怕传染热病,夏洛琳没敢喝下去,忍着到了下一站。
那五岁的小孩闹起了肚子,捂着小腹直说痛,大人再怎么劝也怎么都不肯走了,没奈何经过邮政驿站,她向老板要了点烧开的水灌入瓶子里,门外闹哄哄地来了一行马车,有人从车上跨下来。
“能给我一点治肚痛的药吗?我能付钱。”夏洛琳问柜台里的侍应生。
他忙得焦头烂额,随口应付她:“抱歉,我这里没有,你得去找医生。”
“这里有医生吗?”
“在镇上。”
“有多远呢?”
“三十英里。”
太远了,找到的时候都得半天了。
侍应生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眼看她张口还要再问,匆匆摆手:“我待会儿再答复你,公爵大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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